“师爷,这个……我不是没想做更细致的伤痕检验和重建,可是……尸体烧毁得太严重了,体表皮肤碳化、挛缩、破损,很多特征都消失了,很难判断原始伤形态……”
陈世显已经戴好了新手套,重新站到解剖台前。
拿起一把精巧的刮匙和镊子,开始细致地清理于溪遗体背部一片严重碳化区域的表面焦痂和污物。
“小翁,你该多看看我以前做的一些案例分析,特别是关于火灾、高腐、白骨化等疑难尸检的案例。
残,是残了点。但再严重的损毁,只要骨骼还在,深层组织还有残留,结合现场情况、受力分析、生活反应特征,总能还原出一些东西。
法医的眼睛,不能只看到【没了什么】,更要看到【还剩下什么】,以及这些【剩下的】能告诉我们什么。”
随着焦黑碳化物质的被一点点剥离,一片相对完好的皮下组织显露出来。
在那片尚未完全碳化的组织上,陈世显用镊子尖指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条索状凹陷痕迹,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
翁鸿振连忙踮起脚,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勉强看清。
那痕迹非常细小,若非陈世显这等经验丰富的法医,又如此耐心细致地清理寻找,极容易被忽略。
“这……这是一道……挫伤?还是……压痕?”
他有些不确定。
“是生前伤,有生活反应(出血、炎症等迹象),虽然被火烧改变,但深层组织的形态还在。”
陈世显肯定地说,然后用镊子比划了一下痕迹的走向和形态,
“你看这个走向,这个宽度和形态,不太像是普通磕碰,更像是一种……约束伤?或者被某种不太规则的条形物体压迫所致。”
他抬起头,看向陈彬:“于溪生前,应该遭受过暴力约束或胁迫,这一点,你们之前有发现吗?”
陈彬立刻点头,一边操作录像机给那个细微伤痕特写,一边回答:
“查到了,陈老。
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于溪生前至少被两人侵犯过,但这两人在案发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初步排除直接行凶可能。
在这两人之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侵犯她,目前没有证据。
我们现在倾向于认为,于溪、张薇、方璇三人是在15号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之后遇害,三点左右火势被村民发现。
从可能的最后接触时间到遇害,中间有大约二十五分钟。
理论上,存在被侵犯、然后被杀的时间窗口。”
陈世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陈彬的欣赏,不仅仅在于其刑侦天赋,破获了多少大案。
更在于这份严谨务实、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态度。
“嗯,时间推断和现有线索结合得不错。”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于溪的遗体上,特别是在骨盆区域停留了片刻。
“这样吧,我重新提取一下于溪下体的拭子,以及深层肌肉组织样本。”
翁鸿振闻言,有些惊讶:
“师爷,这……这能提取出来吗?
高温会使蛋白质变性,DNA链断裂、降解得非常严重。
之前给于溪做个体识别,血液都用不了了,最后还是取的耳部软骨才做出的DNA。
现在都过去四天了,又烧成这样,还能有残存的嫌疑人DNA吗?”
陈世显一边示意梁岳准备专用的取样工具和保存液,一边解释道:
“小翁,你要记住,我们法医是未来的科学。
有些证据,以当前的技术或许难以解析,但保存下来,做好记录,未来技术突破了,就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
“而且,谁告诉你,以现在的技术,就完全做不了呢?”
翁鸿振更惊讶了:“真的假的?师爷,您有办法?”
而一旁的陈彬,听到陈世显这番话,心中却是一动,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因为据他所知,在未来,随着法医物证技术的飞速发展,即使是经过严重焚烧、降解的生物检材,只要还有极其微量的DNA残留,都有可能被提取、扩增出来,进行比对。
那句【凡接触必留痕】,在未来的法证科学面前,将不再是空谈。
只是可惜,前世自己主研的并非DNA方面相关的学科。
陈世显似乎看出了陈彬神情的变化,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进行取样操作,一边说道:
“说起来,这也算是你小陈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陈彬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
陈世显将取样管封好,贴上标签,交给梁岳妥善保管,然后继续处理指甲缝,同时说道,
“因为你,老武那边全力推动《犯罪学》学科的进展,留美的那个小林,林向阳,他可带回来了不少顶尖专家。
就这段时间,公安部组织全国各省法医代表进京开会,就是其中一位DNA领域的国际知名专家,来做专题分享和短期培训。
我这把老骨头,也去听了听,受益匪浅啊,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会上,那位专家重点介绍了一种叫【Chelex-100提取法】的新技术。
Chelex-100是一种弱阳离子螯合树脂,在国外已经开始用于法医DNA的快速提取,特别是针对微量、降解、污染的检材。
它的原理是通过螯合(结合)金属离子,抑制样本中可能存在的核酸酶活性,从而在提取过程中更好地保护脆弱的DNA分子不被进一步破坏。
简单说,就是把可能含有DNA的微量组织,比如我们刚才取的这些,在无菌条件下尽量弄碎,放入离心管里。
先用无水乙醇清洗,去掉一些杂质和抑制剂,离心后去掉乙醇。
然后加入灭菌的纯净水,让DNA溶出来。
接着,加入蛋白酶K和DTT(是一种含硫有机化合物)。
蛋白酶K能消化蛋白质,把DNA从蛋白包裹中释放出来,DTT能打开DNA链之间的一些连接,让提取更充分。
之后加热水浴,让反应更彻底,再煮沸使酶失活,快速冷却,最后高速离心,上层的清液里,就含有我们想要的可能残存的DNA了。
当然,就算提取出来,量也绝对是微乎其微。
但这时候,就需要用到另一种更关键的技术了——PCR,聚合酶链式反应。
这是一种能在体外,像复印机一样,将特定的、微量的DNA片段,在几个小时内扩增几百万甚至几十亿倍的技术!
只要我们能从这些碳化组织里,提取出哪怕只有一个完整细胞核里的DNA,或者只是很短的DNA片段,PCR就能把它大量复制出来,达到可以进行检测、比对的数量级!”
现在,不光是法医,就连考古队在研究古生物化石时,都在用这个方法获取基因信息,效果非常好。
这就是微量证据的威力!
哪怕只有皮屑、汗液、一点点脱落细胞,只要含有DNA,被遗留在现场或者受害者身上,理论上,我们就有机会把它找出来!”
陈彬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陈老,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运气好,技术到位,不仅在于溪身上,在张薇、方璇,甚至那个身份不明的二号男尸身上,都有可能提取到犯罪嫌疑人无意中留下的生物检材……从而获得他的DNA信息?”
“没错!”
陈世显肯定地点头,目光炯炯,
“这正是我想说的!
尤其是于溪和那个二号男尸,你不是说他们的尸体被发现时,被刻意摆成了十字形吗?
嫌疑人在移动、摆弄尸体时,与尸体必然有直接的接触!
在这个过程中,他必定会留下自己的生物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