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算不上安静,但此刻华灯初上,市井的嘈杂声隔着玻璃传来,反而有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精神始终紧绷,此刻骤然松懈,疲惫感才如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零星走过的行人和自行车,点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路还长啊……”
陈彬低声自语,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坐回书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摊开了另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不是案件卷宗,也不是工作报告。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几个字:《犯罪学导论(初稿)》。
没错,写书。
不是小说,而是教科书。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九月底,马上就是十月,一年又快要走到尽头。
前阵子,武国庆武叔从燕京打来了电话。
他告诉陈彬,原先委派留学的林向阳等人号召了不少犯罪学方面的华人学者教授,相应国家号召准备归国。
这些人在国外顶尖的犯罪学、刑事司法、法庭科学等领域学有所成,他们的回归,将极大填补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
部里和教育部已经初步达成共识,年底前,国公大就会正式筹备设立犯罪学本科专业。
这是零的突破。
教材、师资、课程体系,都要从头搭建。
“你之前那些想法,还有协助破案的经验,非常宝贵!这个编写《犯罪学导论》基础教材的重任,部里和学校领导商量后,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听着武叔的话,陈彬当时握着话筒,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为国家终于要系统化发展犯罪学这门学科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深感压力巨大。
写论文、写报告,他拿手。
但编写一部体系严谨、深入浅出、又要符合国情、能用于大学教学的教科书,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武叔也画了个饼,等书一出来,陈彬就全国犯罪学这门学科的带头人,而且还是头一批,名垂青史也毫不过分。
武叔这个饼又大又香,陈彬一边啃着一边写。
翌日,周末,清晨。
陈彬一如往常,洗漱穿衣起床上班。
什么996的概念,其实对于警察来说,特别是基层警察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周六不保证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
破了案确实会放个小假调休一下,不过不会每次都轮到陈彬。
刚一进办公室。
“陈大,早。”牛年抬起头打招呼。
“早。”
陈彬点点头,将公文包放在自己桌上,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办公室,只有牛年和曲浩值班,便直接开口道:
“收拾一下,牛哥,你联系看看支队或者市局能出外勤的里面今天还有谁值班,等会儿跟我出个外勤。”
“出外勤?”
曲浩停下写卷宗的笔,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陈大,案子不是结了吗?王创那厮都撂了,证据也固定得差不多了,就等走程序了。我刚来上班,也没听队里又接了新案子啊?”
陈彬拧开杯盖,倒了杯水喝:“连环杀人案是结了,但还有几个人,我们没抓。”
“还有几个人?”曲浩更懵了。
旁边的牛年却已经反应过来了:“陈大,你说的是……光明棉纺厂那个祁峥,还有他儿子祁升吧?”
陈彬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们父子。但有点麻烦。”
“麻烦?”
曲浩不解,
“祁峥不就是个棉纺厂的科长嘛?
就算他有点关系,犯下这种事,还能翻天?
再说了,他这属于经济犯罪和雇凶杀人的共犯吧?
按理说……按照他的身份应该是归JW管吧?
不过雇凶杀人证据确凿,确实也归我们刑侦的人管。
嘶......好绕啊,不管这么多了,抓回来审就是了,能有什么麻烦?”
陈彬放下茶杯,耐心解释道:“问题就出在‘证据确凿’这四个字上。曲浩,你仔细想想赵海龙的笔录,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祁峥父子的线索。
根据赵海龙的供述,出面和他接触、出资合伙搞高利贷的,是祁升。
后来洪波出事,赵海龙想找替死鬼顶罪,给他出这个主意,并且具体去联系赵小强的,也是祁升。
赵海龙的所有供词,指向的直接行为人,都是祁升。”
“那祁峥呢?”曲浩追问。
“祁峥,赵海龙只提到,他知道祁升是祁峥的儿子,祁升很有钱,祁升背后是他当科长的爹。
但是,没有任何一句供词,能直接证明祁峥清楚高利贷的事情,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祁峥指使或者参与了后来雇凶顶罪一系列的犯罪。
所有的资金往来,是赵海龙和祁升之间。
所有的指令和沟通,是赵海龙和祁升之间。
甚至,根据我们的侧面调查,祁峥在棉纺厂的风评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没有发现他直接参与非法活动的明确证据。”
曲浩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大,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只有指向祁升的证据,而对祁峥,只是怀疑和间接关联,缺乏能把他直接钉死的实证?”
牛年补充道:“而且,陈大,我担心一点。
万一祁升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一口咬定他爹不知情,那我们就会很被动。
到时候,祁峥很可能只是受儿子牵连,背个教子不严的处分,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就逍遥法外了。
祁升如果真是替他爹做事的白手套,那他很可能已经准备好了后路,甚至准备好了在必要时候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们直接去抓祁升,祁峥那边很可能立刻就会得到消息,然后销毁证据,串供,或者利用他的关系和影响力给我们施压、制造障碍。”
曲浩挠了挠头,有些焦躁:“那怎么办?难道就不抓了?或者只抓祁升?那也太便宜祁峥那个老狐狸了!洪波夫妻的死,还有那些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他祁峥就算没亲自下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抓,当然要抓。”
陈彬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我感觉这个祁升......应该不会帮他老爹顶罪,甚至对于被当做白手套这事业毫不知情。所以,我想着把这对父子分开抓,看看能不能打个突击,打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