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棉纺厂距离新江区机关小区确实不远,开车不过十分钟路程。
九十年代初的新江区,虽然挂着‘市分区’的名头,但城市化进程才刚刚起步,大片区域仍保留着城乡结合部的风貌。
除了光明棉纺厂、洗煤厂以及区政府等少数几栋像样的建筑,其余多是低矮的民房、杂乱的店铺和尚未硬化的土路,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飞扬。
机关小区门口算是一条小商业街,店铺不多,但种类齐全。
一家挂着【陈家村农贸菜铺】崭新招牌的店铺格外醒目。
陈彬看到这招牌,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陈威这小子,动作真快,不到一年时间,居然把分店都开到新江区了。
不过在这个敢想敢干就能闯出一片天的年代,倒也不稀奇。
菜铺左边是一家关着门的棉花铺,招牌陈旧,卷帘门紧闭。
右边则是一家正在营业的棉花铺,门脸稍大,门口堆着些散装棉花,但看起来生意冷清。
陈彬三人刚踏入这家营业的棉花铺子,眉头紧锁,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屋中烟雾缭绕。
在棉花铺子里面抽烟,先不谈易燃,危险性大,就说这开门做生意,抽烟,有些顾客闻不了烟味,就说这个烟油飘到棉花上......
铺面里没人,但里间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笑骂和“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响动。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大步走上前,对着里间提高音量:“老板在不在?谁是周德海?”
“要卖棉絮明天再来!没看见老子今天手气正旺吗?你们谁啊?有没有点眼力见儿?”
里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粗哑男声,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个叼着烟、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汗衫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可看着祁大春那壮如牛的身材,还有他和袁杰手里的证件,不由吞咽了口口水,
“哎哟!原来是警察同志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打牌打迷糊了,没看清是您几位大驾光临!快,快请坐!抽烟抽烟!”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牌桌上抓过一包烟,抽出来就要递。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弯下腰,从前台桌子底下摸出三条用塑料袋装着的中华烟,脸上堆着笑,就要往陈彬他们手里塞,
“辛苦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哎呀,你们可算是来了!”
祁大春和袁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那句“你们可算是来了”弄得一愣。
什么叫“可算是来了”?
这人好像在盼着警察上门?
两人没接烟,而是同时回头看向陈彬。
陈彬也觉得好奇,只是面色平静,决定先看看这个周德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随后点了点头。
祁大春这才接过那三条中华,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里间。
除了这个中年男人,牌桌上还坐着三个男人,都穿着花衬衫或背心,胳膊上隐约可见纹身,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市井混混的气息。
大白天的在铺子里聚众打牌,确实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人。
那中年男人,看样子就是周德海了,他一边挥手让那三个牌友“先散一下,改天再玩”,一边殷勤地给陈彬他们拉过几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警察同志,坐,坐!你们……怎么没穿制服啊?”
陈彬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周德海,语气平淡地反问:“怎么?没穿制服,影响我们问话?”
“不不不!没影响,绝对没影响!”
周德海连忙摆手,讪笑道,
“就是……就是穿着警服,不是显得更……更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威慑!对对对,更有威慑力一点嘛!嘿嘿。”
陈彬不接他这话茬,直接切入正题:“说说吧,你好像一直在等我们来?等我们干什么?”
“怎么?龙哥没跟你们说清楚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我隔壁那家,陈家村农贸菜铺,看见没?”
周德海朝门外努了努嘴,
“生意太好了,有点……挡着我做生意了。你们懂的哈?”
他对着陈彬三人挤眉弄眼,一副“你知我知”的样子,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三根递过来。
陈彬、祁大春、袁杰都没接,只是默默地把烟接过来,夹在了耳朵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看看他到底要演哪一出。
周德海见三人接了烟,以为意思到了,笑容更盛,继续道:“也不用搞太大动静,就稍微……吓唬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收敛点,别把客人全抢光了就行。最好能让他们知道,这地盘,谁说了算。”
祁大春和袁杰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彬心里也是觉得荒谬,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周德海的话问:“行,没问题。你想我们怎么‘吓唬’他们?”
周德海一听,觉得有门,更来劲了,搓着手道:
“这样,等会儿我亲自过去,跟他们讲道理。
你们三位呢,就跟在我后头,不用说话,就把证件……稍微亮那么一下下,表情凶一点,站那儿就行!
事成之后,肯定亏待不了几位!
包红包!规矩我懂!
不过直接给你们,那叫贿赂公职人员,不合适!
到时候红包我转交给龙哥,龙哥是联防队的,自己人,不算公职人员,这样就没事了!
嘿嘿,我都打听清楚了!”
陈彬眯着眼看着周德海这番熟练的操作和懂规矩的言辞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他口中那个联防队的龙哥,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鸟。
随后,一行人站在【陈家村农贸菜铺】门口。
祁大春打量着这间明显比周德海铺子整洁规范得多的店铺,又看看旁边周德海那灰扑扑的棉花铺,有些好笑地问道:
“周老板,人家这是卖菜的,你是收棉花卖棉絮的,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怎么就影响你了?”
周德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愤懑,咂咂嘴道:
“这位警察同志,您是有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