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彬问话,他抬起头,脸色并不太好看:“还不太乐观,现场的血脚印比较多,而且比较乱,相互覆盖,提取和辨别的难度不小。”
他指着靠近门口地面一处痕迹,那里有一枚相对完整的血鞋印,但鞋印的后半部分被一滩后来流淌过来的血迹覆盖、冲刷,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前脚掌部分的纹路还算清晰。
“你看这个,比较有代表性。
根据血迹覆盖鞋印的情况推测,这枚鞋印形成后不久,就有大量血液流淌过来,部分掩盖了它。
我估计,凶手在行凶后,踩着血迹离开,但离开的时间点,可能就在被害人死亡后、血液尚未完全凝固的这段时间内,否则如果血完全凝固了,就踩不出这么清晰的带血脚印,更不会有血流还能覆盖它。”
陈彬点了点头,认可了郑国平的推断。
这里涉及一个法医学常识:
人死后并非立即停止流血。
心脏停跳,血液失去循环动力,但血管内的血液仍会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渗出,凝血过程通常需要死后30分钟到2小时甚至更久才开始。
现场如此大面积的流淌血迹和血泊,除了行凶时的喷溅、滴落,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死者死后一段时间内,血液继续从伤口流出的。
这枚前脚掌清晰、后脚掌被后来血流部分覆盖的血脚印。
逻辑上确实很可能是凶手在作案后离开,尸体继续在喷射血液,从而流淌划过,破坏了完整的脚印。
“顺着这脚印,模拟一下凶手离开的路径。”
陈彬对郑国平示意,自己则退后几步,仔细观察着地面那些凌乱但隐约可辨方向的暗红色痕迹。
郑国平和技术员用勘查灯和标尺小心地指引着方向。
可以大致看出,带血的脚印从床边开始,穿过卧室地面,经过门口,沿着楼梯向下,一直延伸到一楼堂屋,可是一楼堂屋的脚印却非常凌乱,最明显的一道是最终消失在通往院子的门口附近。
院门口泥泞的地面上也有少量模糊的血迹和踩踏痕迹。
但因为昨晚那场雨,除了屋子的脚印全被雨水破坏了。
陈彬跟着模拟的路径走到院门口,新江分局的大队长赵东来正等在那里,见他下来,迎上来问道:
“陈大,上面看得差不多了?有什么发现吗?”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院门内侧那老式的弹子锁上。
“除了法医那边给出的死亡时间、死因和可能的性Q推断,现场痕迹方面,暂时还没发现特别指向性的线索……”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神专注地盯着门锁。
赵东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仔细看了看那门锁,疑惑道:“这锁是常见的弹子锁,没坏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坏就是最大的问题。”
陈彬沉声道,伸手虚指了一下锁舌和锁孔部位,没有直接触碰,
“锁体完好,没有撬压、技术开锁的明显痕迹。
结合法医初步判断死者可能是在睡眠或无法反抗状态下遇害,门窗又都是从内完好的……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赵东来回过味来,脸色也是一变:“你的意思是……凶手是被死者亲自开门放进来的?
熟人叫门?
可是……谭法医不是说,两人很可能是在睡梦中或昏迷中被杀吗?
如果是没锁门,死者怎么会毫无防备地上床睡觉,或者被弄昏迷?”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被民警安抚在一旁、依旧沉浸在悲痛和恐惧中的报案人洪大纲——死者洪波的叔叔。
“洪大爷,节哀顺变。
有几个问题还想问问您。
您侄子洪波和侄媳妇卢亦梅,平时就他们夫妻俩住在这里吗?
还有没有其他人一起住?”
洪大纲抹了把眼泪,哽咽着摇头:“没,没别人了。
小波他爸他妈都在鹏城打工,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小波和小梅结婚还不到一年,还没孩子……就他们小两口住。
警察同志,我侄子和侄媳妇都是好人啊!
在村里人缘可好了,小波平时做点收旧棉花、翻新被子的生意,小梅帮忙,两人勤快,对村里老人也客气,有时候还给孤寡老人免费弹弹棉花……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说着说着,他又老泪纵横。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继续问道:“您说他们人缘好,意思是,在村里应该没什么仇家吧?”
“没有!肯定没有!”
洪大纲连连摇头,
“小波脾气好,小梅也贤惠,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他们俩就在新江机关小区门口有个小铺子,收点旧棉花,弹成新被子卖,或者攒多了送到棉纺厂去。
今年这不政府发展咱们新江区,光明棉纺厂搬过来后,他们的生意才刚有点起色。
小波之前还跟我说,等年底他爸妈回来,就不让他们再去外面打工受苦了,接回来享福……多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没了啊!”悲从中来,他又忍不住痛哭失声。
陈彬等他情绪稍微平复,又问道:“洪大爷,您还记得洪波他们上次去送棉花是什么时候吗?”
洪大纲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三天前吧?对,差不多三天前。”
“他们平时去送棉花,是自己去吗?怎么去?”
“就他俩自己。棉花少的时候,就提着大包小包坐公交车去棉纺厂。多的时候,会来借我家的拖拉机拉一趟。三天前那次……应该没来借拖拉机,可能是坐公交去的吧。”
陈彬点了点头。
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这对年轻夫妇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的普通农村夫妻,家境看起来并不特别富裕。
如果说因财害命,他们似乎并不是特别理想的目标。
但正如洪大纲所说,他们需要携带收来的棉花往返,有时可能还带着卖被子收来的现金,如果被有心人盯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是这个目标范围太大了,三教九流都有可能。
而那个核心的谜团依然存在:
凶手是如何进入室内的?
卢亦梅如果真的遭受了性Q,为何身上没有任何抵抗或约束的痕迹?
就在陈彬陷入沉思,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中拼接、推演时,楼上突然传来了祁大春带着急促的声音:
“阿彬!快上来!有重大发现!”
陈彬立刻抬头,与赵东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东来示意他先上去,自己则继续向洪大纲了解情况。
陈彬转身,三步并作两步重新冲上二楼,回到那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卧室。
“什么发现?”陈彬快步走到祁大春和郑国平身边。
只见郑国平正蹲在卧室一个靠近窗户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简易的床头柜,柜子上有一个积了些灰尘的玻璃烟灰缸。
此刻,郑国平用一把细长的镊子,极其小心地从烟灰缸里夹起了一小截东西。
那是一枚烟蒂。
更关键的是,那枚过滤嘴白色的烟蒂上,沾染着几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妈的,”陈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个畜生,杀了人,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