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杰的心思向来是比较细腻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沉静地从卫国康夫妇瑟缩的姿态,移到他们儿子卫家强那张交织着焦急、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脸上。
抵触。
不仅仅是卫家强对警察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就连口口声声前来“举报”的卫国康和文丽华夫妇,从进门起,他们的肢体语言就在诉说着疏离与畏惧。
他们选择坐在离警察最远的椅子上,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保持着一种防御姿态;
回答问题时常有犹豫,目光躲闪,不敢与警察直视;
甚至在讲述那些可疑人物时,声音都刻意压得很低。
什么样的人会对警察有如此本能的抵触和畏惧?
通常只有两种:
一种是心里有鬼的,自己或亲近的人涉嫌违法犯罪,自然怕见警察;
另一种,则是单纯的害怕,这种害怕可能源于对执法机关的天然敬畏,也可能源于过往不愉快的经历,或者……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如果卫国康一家是心里有鬼,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从酉县桃水镇到南元市,山高路远,坐班车颠簸两个多小时,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瞒着家人偷偷跑来举报?
这不合逻辑。
所以只有可能是单纯的害怕。
可他们一家人为什么害怕当地警察?
这个念头一入了袁杰的心头就有些挥之不去。
是单纯因为那些【生面孔】可能势力庞大,与当地有勾结?
还是说,在桃水镇,甚至在酉县,有什么让普通百姓噤若寒蝉的东西?
曲浩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看似随意地挪动位置,挡在门口附近。
袁杰放缓了语气,开口沟通道:
“卫大叔,文大娘,还有这位……应该是卫大哥吧?”
他看向卫家强,后者生硬地点了下头。
“你们先别急,也先别怕。
这里是南元市公安局,我们穿着这身警服,职责就是保护老百姓,听老百姓说话,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你们大老远跑来,肯定是有非常重要、又让你们非常为难的事情,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卫国康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文丽华则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袁杰,又迅速垂下。
卫家强脸上的肌肉抽动,欲言又止。
袁杰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卫大叔,你是老矿工,你的判断我们很重视。
你说的黑火药气味,还有那些可疑的生面孔,很可能牵扯到非法盗采、私藏爆炸物,这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仅违法,而且极其危险,一旦出事,可能会危害很多人的生命安全。
你们能来举报,是对我们公安机关的信任,也是在保护自己和乡亲们。
卫大哥,你担心父母,这我们理解。
但如果你父母发现的是真的,那瞒着不说,才是最大的危险。
那些挖黑煤的,用的土制炸药不安全,存放更不规矩,那就是埋在大家身边的炸弹!
今天可能是你父母闻到了味儿,明天可能就是你,是镇上的其他乡亲遇到危险。
你不让他们说,万一真出了事,炸伤了人,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卫家强的脸色白了白,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他看着父母佝偻而惊惶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两位语气平静但目光如炬的警察,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了脸上。
曲浩这时也开口,语气比袁杰稍显直接:“同志,你父母跑了这么远的路,这说明他们觉得这事不简单,在南元市局说,比在你们桃水镇说更管用,也更安全。你现在拦着,是觉得我们市局的警察也管不了,还是觉得……在你们那儿,有些事警察也管不了,甚至不该管?”
最后那句话,曲浩问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卫家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卫国康和文丽华也浑身一震。
袁杰知道曲浩的话戳中了要害:
“卫大哥,你不用马上回答。
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你们害怕,肯定有害怕的理由。
是不是在桃水,或者酉县,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你们觉得……就算报警,也没用,甚至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卫家强的表情。
只见这个黝黑的汉子,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两位警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公安同志……不是我们不信警察……是……是那些人……他们……他们手里有枪!镇上……镇上有人跟他们……有来往,我们……我们怕啊!
先前……先前县里搞收枪行动,动静挺大。
那伙人里头,有个叫【雀哥】的,就租住在我小叔家隔壁。
我小叔也是干煤矿的,知道这帮人不对劲,闻到他家有股怪味,像是藏了黑火药。
我小叔是个老实人,但也认死理,觉得私藏这个犯法,又危险,就……就好心去劝那个雀哥,说现在政府号召上交,主动交出去,能宽大处理,别惹祸上身……
结果,当天晚上倒是没事。
可第二天一早,我小叔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后院,头破血流,肋骨都断了好几根!送去县医院。”
曲浩眉头紧锁,追问道:“报警了吗?这明显是故意伤害!”
闻言,卫家强愤愤,情绪激动道:“报了!怎么没报!我们当时就报警了,派出所来的人很快,可是……可是……”
他喉咙哽咽,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卫国康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替儿子说了出来:“可是警察来了以后……二话不说,最后……最后把我弟给抓走了啊。
说他……说他跟人互殴。
我弟当时还躺在医院里,话都说不利索,就被他们从病床上拷走了。”
“什么?!”
曲浩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他办案经验也算丰富,但这种操作闻所未闻,
“你小叔重伤住院,反被抓走?就算真有互殴嫌疑,按规矩也得等伤情稳定,调查清楚才能采取强制措施,哪有直接从医院抓人的道理?这不合程序啊!”
卫家强摇了摇头:“程序?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懂什么程序。
我们只知道,我小叔被打个半死,报了警,结果自己进了局子,那个雀哥和他兄弟,连根毛都没掉……
公安同志,你说,我们还敢信谁?还敢说什么?
我也是怕……怕我爸妈他们,也落得和我小叔一样的下场,才……才着急想带他们走……”
袁杰和曲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和凝重。
这事情貌似变得有些棘手了。
袁杰开口劝慰道:
“卫大叔,文大娘,卫大哥,你们先别急,也别怕。你们提供的情况,非常、非常重要!
卫大哥,关于你小叔的事,这是关键。
你先别急,告诉我,你小叔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一天出的事?当时是哪个派出所出的警?带走你小叔的警察,你知道名字或者有什么特征吗?我立刻想办法核实!”
卫家强用袖子抹了把脸:
“我小叔叫卫国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