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光解释道:
“这正是此案在时间确认上一个特殊的地方。
案发前一天,8月8号晚上,三厂为了庆祝某项发动机研发取得重大突破,举行了盛大的全厂庆典。
庆典的重头戏之一,就是在厂区空地上燃放礼花。
根据庆典流程记录和众多工人证实,礼花燃放从晚上6点整开始,每隔20分钟燃放一次,一共放了五次。
也就是说,6:00,6:20,6:40,7:00,7:20,各燃放一次。
声音很大,整个家属区都能清楚听到。”
他看向陈彬:
“何宽说听到【第二声】礼花开门,指的就是6点20分那次,吕鑫的证词与此吻合。
这个由全厂庆典定时提供的间接时间证据,在当时看来,很难伪造,可信度较高,也给两人互相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牛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追问:“那这个吕鑫,又是什么背景?他为什么会那么巧,在那个时候去找何宽喝酒?”
王志光翻动卷宗,找到吕鑫的部分:
“吕鑫,案发时44岁,今年47岁,住在一楼的102室。
结了婚,有妻子和一个儿子。
他是三厂发动机总装车间的一名高级技工,负责关键车床的操作,技术过硬,曾多次被评为厂劳动标兵。
他算是厂里的子弟兵,父母都是三厂建厂初期的老职工,不过在今年年初相继病逝了。
他是顶替父亲的岗位进厂的,对厂子感情很深。
据他本人说,当天因为身体有些不适,加上性格喜静,没有去参加热闹的庆典,他的妻儿去了,他自己就买了点熟食当晚饭,结果看见何宽回来了,就提着东西去找他喝两杯,聊聊天。
据附近的街坊邻居供述,这两人平时关系似乎还行。”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翻看着卷宗,随后追问道:
“王支,现场提取到了42码雨鞋和40码解放鞋的清晰鞋印,这是当年技术队认定的重要物证,也是划定内部嫌疑人范围的关键依据之一。”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卷宗上脚印照片旁边的空白处,
“但是,卷宗里,这五名被重点怀疑的嫌疑人——何宽、吕鑫,还有另外三人——他们各自的鞋码尺码,有明确记录吗?”
“鞋码?”
王志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接过陈彬递过来的那部分卷宗,快速翻找对应的嫌疑人信息表和询问笔录附件。
他翻了几页,眉头也渐渐锁紧:“这……这上面……好像真的没记录?
询问笔录里只记录了身高、体重、年龄这些基本信息,关于鞋码,特别是他们平时常穿什么鞋,穿多大码……
居然没有专门问,也没有记。”
他抬起头,看向陈彬,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懊恼:“这云台分局当年是怎么搞的?!这么关键的关联性证据,居然没有同步采集嫌疑人的鞋码进行比对?!只盯着有没有作案时间、有没有动机,最基本的物证关联都漏了?”
作为一名老刑警,王志光太清楚鞋印在封闭现场案件中的价值了。
尤其是在这种外人难以进入、嫌疑人范围极度缩小的环境里,鞋印与嫌疑人的脚码能否对上,是直接排除或锁定嫌疑人的硬性条件之一。
云台分局当年的疏漏,简直是低级错误。
陈彬似乎对王志光的反应并不意外:“好,就算当时漏了,现在补救也来得及。
不过,在重新采集鞋码之前,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相对清晰的雨鞋印:“当年技术队对现场提取的这枚【42码高帮雨鞋】印,除了判断出是高帮、尺码,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
比如,鞋底的花纹样式、磨损特征、有没有特殊的标识或缺口?
能不能大致判断出是哪个厂家生产的、什么款式的雨鞋?”
王志光闻言,再次低头仔细翻阅技术报告部分,这次他看得更慢。
片刻后,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解释道:
“这个……技术报告上对雨鞋印的描述确实比较笼统,只说了【高帮雨鞋印】,花纹是【防滑波纹】。
没有更具体的厂家或款式信息。
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也像是在为当年的技术队解释:“这可能也是有原因的。
在八十年代末,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咱们国内市面上流通的高帮雨鞋,款式非常单一,基本就是黑色橡胶、长到小腿肚、鞋底是简单防滑波纹的那种,几个大橡胶厂出的都差不多,和解放鞋一样,属于计划供应时期的标配,很多家庭、工厂都会发或者备着。
所以,单从鞋印上,很难区分具体品牌或细微款式,除非有极其特殊的破损或标记。
技术队当年可能觉得,指明了是【高帮雨鞋】就行,意义已经不大,因为太普遍了。”
陈彬听完,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表示理解。
时代的局限性确实存在,那个年代物资相对统一,许多日用品缺乏个性特征。
但这并不意味着鞋印线索完全无用。
“既然当年的基础工作有疏漏,那我们就补上。
王支,麻烦你安排一下,通知这五名嫌疑人——何宽、吕鑫,还有另外三位,让他们近期来市局一趟,重新做一份详细的口供笔录。
重点之一,就是现场测量他们的身高、体重,特别是要准确测量他们的脚长、脚宽,记录他们现在常穿的鞋子类型和尺码。
同时,也要重新、详细地过一遍他们案发当晚的活动轨迹,看有没有新的矛盾点。”
“让他们来市局……重新录口供?”
王志光听到这个要求,脸上非但没有轻松,反而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小陈,这个事情……恐怕有点难办。
这个案子,上面当初交给我们的时候,特意强调过,要秘调。
最好……最好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轻易以警方的正式名义去接触这些嫌疑人,尤其是不能直接传唤到市局来。
收集证据和线索,要讲究方式方法,尽可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秘调?不能公开接触?”
一旁的曲浩正听得入神,猛地抬起头,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为什么啊?王支!这都死了四个人了,是灭门惨案!我们查案子,天经地义,怎么还这么多束手束脚的规矩?
查个案子还这么受阻吗?
那……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们来?
给了案子又不让按正常程序查,这算什么?”
王志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
指令是邴局亲自传达的,只说了要注意方式方法,控制影响,特别是涉及到三厂的事情,要慎之又慎。
这个厂子的性质……你们多少也明白一些。
我估计,可能是涉及厂里的稳定,或者……有什么别的考虑吧。
总之,公开传唤、大张旗鼓地调查,目前看来,行不通。”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而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查案受限,这无疑给本就艰难的悬案攻坚又套上了一层枷锁。
陈彬听完王志光的解释,没有像曲浩那样表现出明显的焦躁或不解。
他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最后,在祁大春和牛年的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
“我明白了。”陈彬收回目光,“既然有要求,那我们就按秘调的规矩来。公开传唤不行,我们就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