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等人刚在食堂草草填了几口肚子,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急刹车的刺耳声响。
片刻后,神色木然、脚步虚浮的赵永贵被两名县局民警带进了市局审讯室。
陈彬在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打量着他。
赵永贵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中等,身材有些发福,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脸上胡子拉碴,眼袋很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没什么血色。
从下车到被带进审讯室这短短一段路,他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陈彬和袁杰坐在审讯桌后。
赵永贵被安置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依然保持着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甚至对袁杰几次敲桌子提醒、要求他集中注意力的举动都毫无反应。
“赵永贵!”袁杰终于按捺不住,提高了音量,喝了一声,“我们在和你说话!抬起头来!听清楚了没有?!”
赵永贵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警……警察同志……我老婆……沈文竹……她真的……真的死了吗?不是骗我的吧?”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反问道:
“根据我们初步调查,你和沈文竹夫妻关系似乎并不融洽,经常吵架,甚至她多次负气离家。
怎么现在看起来,你倒是……很受打击,魂不守舍的?”
赵永贵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开口辩解道:
“警察同志,你……你这话说的……我们俩结婚也十多年了,老夫老妻,就算平时磕磕绊绊,拌几句嘴,那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床头吵架床尾和……她真要是出了事,人没了……我能不伤心吗?
我能当没事人一样吗?
那是一起过了十几年日子的老婆啊!”
他的眼圈微微发红,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悲痛,但这种悲痛在陈彬看来,似乎又有些浮在表面。
“既然担心,当时她凌晨负气出走,你为什么不去追,不去找,反而跑去朋友家喝酒?”陈彬紧接着追问。
赵永贵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解释道:
“我当时……唉,也是气头上。她又骂我那些朋友是狐朋狗友,骂我没用……话说得很难听。
而且她以前也不是没这样走过,每次过不了两天,气消了,或者有事了,自己就回来了,从来没出过事。
谁……谁能想到这次就……这次命这么不好,上了那套大巴车啊!”他摇了摇头,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陈彬点了点头:
“当时是凌晨两点,你接到老丈人病重住院的消息。
妻子心急如焚要赶去,你却因为借不到车和她大吵一架,任由她独自夜行三十公里。
之后,你不但不担心、不寻找,反而有心情去和朋友喝酒,还喝到砸邻居玻璃。
赵永贵,你觉得这个反应,符合一个担心妻子的丈夫该有的行为吗?尤其还是在你老丈人重病住院这个当口?”
赵永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抱怨和无奈:
“警察同志,你是不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和我老丈人,也就是沈儒,沈教授,关系……一直就不好。
他从头到尾就没瞧上过我,觉得我配不上他女儿。
每次过年过节去他家,都没个好脸色,说话夹枪带棒,把我呸得一文不值。
后来我也就不怎么去了,两不相见,大家都清净,你说对不对,警察同志?”
陈彬对他的家庭矛盾不予置评:“你继续说你的。”
赵永贵点了点头,继续道:“看着我是挺不孝的,但这个选择确实对大家都好。
他对我是眼不见为净,我对他……也算尽了我该尽的礼数。
每次文竹回娘家,我都让她多带点钱,多塞点红包给老爷子,该尽的孝心,我没短过。
但你要说因为他病了,我就得多着急多上心……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别扭,有点坎迈不过去。
文竹着急,我能理解,那是她亲爹。
可我……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对岳父的病情并不真正关心,甚至有些隔阂和怨气,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他当晚的消极反应。
陈彬继续沿着时间线推进问题:“和你喝酒的那个朋友,叫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赵丰收。我们一个镇上的,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赵永贵回答得很快,“他8号上午,天刚亮就走了,去鹏城打工了。”
“鹏城?”陈彬眉头微蹙,“这么巧?案发当天早上就走了?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们需要向他核实你当晚的情况。”
赵永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没有,丰别家里比较穷,别说家里装电话了,就是BB机他都没有。
他临走时说,到了鹏城安顿下来,找到工作,会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
我家有座机,他父母要是有什么事,通常也是打给我,我再去转告。
可这都过去两天了,他还没信儿,可能是刚去,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或者路上耽搁了吧。”
“这件事,谁能证明赵丰收是8号早上走的?而不是更早,或者……根本没走?”陈彬的语气带着审视。
“他爸妈可以证明啊!”赵永贵立刻说道,语气肯定,“8号早上,我和他爸妈一起去栗岭县火车站送的他!看着他上的绿皮火车。
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去问他爸妈!”
“他父母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陈彬追问细节。
赵永贵再次摇头:“真没有。他家就那样,丰收也是想出去闯闯,挣点钱,等稳定了自然会联系家里。以前他来南元市里打工,也都是这样。”
陈彬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赵丰收,鹏城,需核实】几个字。
然后,他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却又可能触及核心的问题:
“赵丰收……既然你们是发小,关系这么铁。
你现在是木场的老板,他怎么没在你手下干活,反而要千里迢迢跑去鹏城打工?”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赵永贵的某个隐痛,重重叹了口气:
“唉……警察同志,不瞒你说。
我接手这个木场,其实是顶了我爸的岗位,最早就是个普通伐木工。
后来在城里认识了文竹,我俩看对眼了。
可他爸,沈教授,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一直反对。
是我老婆铁了心要跟我,老爷子拗不过,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后来,多多少少也是靠了我老丈人以前的一些关系和人脉,我才慢慢当上了这个场长。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和憋屈:
“但是场子里真正管事的,管钱管账管客户管生产的,其实都是我老婆。
我就是个挂名的,没什么实权。
赵丰收……他也和我一样顶了他爸的岗,之前是在和我场里干过一阵子,但我老婆嫌他仗着和我的关系,干活偷懒,还喜欢摆谱,搞特殊化,影响不好。
为这事,我们没少吵。
最后……她拍板,把丰收给开除了,说是要杀鸡儆猴。
为这个,丰收心里对我也有疙瘩,觉得我窝囊,连自己兄弟都保不住。
这次他执意要去鹏城,也有点赌气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彬快速梳理着赵永贵供述中的信息:
夫妻关系紧张且女方强势掌权;
翁婿矛盾深重;
发小被妻子开除导致兄弟失和;
案发当晚与这位刚刚被开除、即将远行的发小酗酒,并拥有看似牢固的不在场证明,多人证实喝酒、砸玻璃、送站;
对妻子深夜离家的消极态度与其此刻表现的悲痛存在些许矛盾;
最关键的人物之一赵丰收,在案发后清晨即离奇赴外地,且暂时失联。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围绕着赵永贵,但又都被他那套【家庭矛盾】、【身不由己】、【巧合】的说辞给巧妙地隔开或解释了。
陈彬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对袁杰示意了一下,然后看向赵永贵:
“赵永贵,你的话,我们都记下了。
不过,这个案子情况特殊,后果极其严重。
在彻底查清之前,需要你暂时留在市里,配合我们进一步的调查。
关于你妻子沈文竹的后事,以及相关手续,我们会按规定通知你,但在我们允许之前,你不能离开南元,要随时保持联系畅通。
明白吗?”
赵永贵连忙点头,态度配合:
“明白,明白!警察同志,我一定配合!我只求你们能尽快查清楚,给我老婆一个交代!”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拿着印泥,采集了赵永贵的十指指纹,和袁杰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阿彬哥,”袁杰压低声音说,“这个赵永贵……感觉有点怪。说的话好像都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太顺了,情绪也……不太对劲。”
“我也有点这感觉,太顺了,反而有些异常,不过破案依靠的是证据。”
陈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缓缓道:
“你马上把这份指纹卡送到技术大队郑大队长那里,让他立刻安排人手,与从爆炸现场铁片上提取的那些模糊指纹进行比对。
然后联系蔡大队和郑大队,前往赵丰收父母家,提取赵丰收可能留在家中的物品上的指纹。
先看看指纹结果,再下结论吧。”
“是!”
袁杰接过证物袋,转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