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争论声稍歇,他举起手,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记得,案发地点距离老鹰岩还有三公里。沈文竹是在那里招手拦的车。
而且,这是当天最早的一趟班车,凌晨四点半从栗岭发车。
那么,在拦到车之前,从她家到老鹰岩的这段路……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众人一愣,随即看向栗岭县局的蔡大队。
蔡大队点了点头,回应道:
“是这样的,沈文竹的家庭住址就在县城边,根据她丈夫的口供表示,因为当时凌晨2点,她接到电话,自家老爷子突然生病,沈文竹有些按耐不住就提着行李要赶过去,不过当时太晚,没有交通工具。
赵永贵说他去借车,结果没有借到车,沈文竹还因此和赵永贵大吵了一架,自己拿着东西拿着个手电就往南元市走了。”
陈彬蹙眉道:“这个赵永贵不是木场老板吗?借个车的面子都没有吗?就算没有车,拖拉机也好啊。”
蔡大队解释道:“赵永贵他原本是有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的,不过车子借给朋友开,被他朋友撞烂了,赵永贵说也是因为这件事,沈文竹说他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真有事的时候,一个两个屁用没有,赵永贵好面子就和她吵了那一架。”
陈彬问:“他就没追?”
蔡大队:“他说刚开始在气头上就没追,后面气消了点,想追就没追上,不过,两夫妻经常因为这个事情吵,沈文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走了,他也就没管,越想越气,就敲了朋友家的门,两个人喝的伶仃大醉,凌晨的时候,还因此把邻居家的玻璃砸碎了。”
陈彬狐疑了一声,追问道:“所以,赵永贵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听起来,他们夫妻关系长期紧张?”
蔡大队:“是的,赵永贵的不在场证明比较扎实,多人证实。
夫妻关系……据街坊反映,确实经常吵吵闹闹,沈文竹性格比较强,赵永贵有点惧内但也爱面子,沈文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悍妇,半夜吵架负气出走不是一次两次。”
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又问:“从她家,徒步走到老鹰岩那个拦车点,大概需要多久?”
蔡大队心算了一下:
“她家住在县城边上,到南元市区边缘大约30公里。
老鹰岩大致在中间位置。
正常人步行的话,差不多要三四个小时。
她凌晨两点多出发,走到老鹰岩确实刚好能坐上最早那班车。”
“三四个小时?”
陈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沈文竹的体力……这么好?一个女同志,凌晨走夜路,还能负重走这么远?”
蔡大队解释道:
“这个我们了解过。赵永贵的木场,实际是沈文竹在里外张罗,管账、联系客户、甚至有时候还帮忙卸货,体力活没少干。
所以她的体力,可能比一般男性还要好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蔡大队顿了顿,说出自己的判断:“我们县局大队内部讨论,觉得赵永贵雇凶或者亲自作案的可能性反而降低了。
因为木场的实际经营和主要收入来源是沈文竹,沈文竹如果死了,赵永贵就没了经济支柱,他应该是最不希望沈文竹出事的人。
从利益角度,说不通。”
陈彬点了点头,对蔡大队的分析表示部分认同,但并不完全信服:
“利益关系有时很复杂,表面看是这样,内里未必。
不过,先抓紧把赵永贵安全送到市局来,我们要当面、详细地再审他。
他关于借车、吵架、喝酒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核实,寻找可能的矛盾点。”
周忠安见陈彬和蔡大队的对话告一段落,便将问题抛回给陈彬:
“陈大,听了这么多,你对【沈文竹自行引爆】这个可能性,怎么看?刚才大家争论得很激烈。”
陈彬站起身,走到线索板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文竹的名字和那个代表爆炸中心的示意图,目光扫过全场:
“我个人的看法,其实一直倾向于——爆炸物,并非沈文竹本人意图引爆的。”
他这句话让许多刚才支持【自行引爆】观点的警员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陈彬继续分析,条理分明:
“我的理由有几个:
第一,这个爆炸装置的原理,是【贴面杀伤】。
破片集中于前方,说明它的设计初衷,就是针对特定方向、特定距离的单个或有限目标。
王支之前提到的【滚天雷】,也是类似原理,用诱饵吸引特定野兽,然后击杀。
这本质上是一种有针对性的武器。
如果沈文竹想自杀,或者在车上制造无差别伤亡,她完全可以选择更隐蔽的携带方式、更不易被发现的引爆位置,或者威力更大、杀伤范围更广的炸药。
她没必要选择一个特征如此明显、且把自己置于最危险位置的装置和方式。”
“第二,如果是沈文竹想自杀,她为什么不在家里?不在僻静处?
非要凌晨背着个大包裹,徒步三四个小时,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鹰岩,然后搭乘最早一班公共汽车,在车上引爆?
这个行为模式太复杂,太迂回,完全不符合一般自杀者的心理和行为逻辑。
自杀者通常寻求的是解脱的【确定性】和【即时性】,不会给自己设置这么多障碍和不确定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爆炸发生在行驶中的大巴车上。
最终的惨烈结果,是【爆炸本身+倪平地携带的汽油+满车易燃物】共同造成的。
但最初那个爆炸装置的目标,可能只有一个——要么是这辆大巴车或其代表的车队、线路,要么就是沈文竹这个人。”
他转身,在【沈文竹】和【大巴车/线路】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放置爆炸物的人,原本的计划,很可能只是想造成单点、定向的破坏或击杀。
他可能没预料到车上有汽油,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乘客携带易燃品,更没预料到后果会如此惨烈,演变成一场波及无辜的浩劫。
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核心是:这个原始的、有针对性的杀意,究竟指向谁?
是沈文竹,还是这趟班车?
只有搞清楚这个,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而不是被惨烈的后果迷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陈彬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
他将复杂的现场和纷乱的线索,提升到了一个更清晰的逻辑层面:寻找初始的、特定的犯罪意图。
周忠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陈彬同志的分析,很有见地,也为我们打开了新的思路。
不能只看结果,要追溯源头。
那么接下来,我们的侦查力量就要分成两个重点方向:
一,深入调查沈文竹的社会关系、近期动态、矛盾恩怨,查她是否可能被人针对。
二,彻底排查这条客运线路、所属车队、相关从业人员是否还存在我们尚未掌握的、可能引爆炸弹级别报复的重大矛盾或利益冲突。
同时,技术检验、身份核实、幸存者问询等基础工作一刻不能停!
赵永贵送到后,由陈彬同志主导审讯。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