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监舍的人就笑话我,叫我‘尿炕王’、‘怂包杀人犯’……我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欺负我取乐,觉得踩我一个‘杀人犯’特有面子。
我把这些……这些丢人的事,都跟邓鸿飞说了。”
“邓鸿飞听了,就笑话我。”王满囤放下手,眼神空洞,“他说我白顶了个杀人犯的名头,胆子比老鼠还小。然后……他就说,他也杀过人。
他说,他以前在老家那边,用板砖敲死过一个人。
他说敲下去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
他说他当时不觉得害怕,反而……反而觉得有点兴奋,浑身血液都烧起来了似的。
我也杀过人!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是害怕!是恶心!是后悔!恨不得自己当时就死了!怎么可能会兴奋?!
我就反驳他,说他吹牛,吓唬人。
当时旁边还有两个也在附近干活的犯人,听到了,也起哄,说邓鸿飞吹牛不上税。邓鸿飞好像就有点挂不住脸了。
他说他敲死那个人以后,怎么把尸体拖到江边,怎么处理……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说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比偷多少钱都刺激。
我们当时听了……还没多说什么,就发生被周大队长带人把我们摁住的那么一幕了。”
陈彬的目光从记录本上抬起“你刚才说,邓鸿飞私下跟你炫耀过他杀过人的事。后来,周大队长应该也找过你了解情况吧?那时候,你怎么没把这些告诉他?”
王满囤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和畏惧:
“我……我不敢说。周队长是个好人,但……但这事又没真凭实据,就是邓鸿飞自己吹牛。
我要是说了,周队长去查,查不出来怎么办?
邓鸿飞那人……我惹不起。
我怕我多嘴,就算现在在里头他不能把我怎么样,万一他记恨上,等我出去了……我不想惹麻烦,我只想平平安安服完刑,出去过日子。”
“那这次事件之后呢?你对邓鸿飞什么看法?”陈彬继续追问。
“之后……我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不像是完全瞎编。我心里头毛得很,就开始故意躲着他,能不跟他打交道就不打。可是……他好像反而盯上我了,老是找机会凑过来。”
“缠着你?缠着你干嘛?”陈彬微微蹙眉。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王满囤摇摇头,自己也显得很困惑,“他就老是……问我问题。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问什么?具体点。”
王满囤咽了口唾沫,似乎那些问题至今仍让他感到不适:
“他……他就老是追着我问,浓硫酸……就是我失手害了人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像武侠小说里说的【化尸水】那么厉害?他说,要是把浓硫酸浇在……浇在死人身上,会不会真的‘刺啦’一下,就化成一滩血水,什么都留不下?”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亲身经历过,浓硫酸腐蚀性是很强,泼到活人身上那是要命的,皮开肉绽,痛苦无比。但要说像化尸水那样,把整个人、整具尸体都化成水,那是不可能的,没那么玄乎。
骨头就更难化掉了。
但是我当时就想避开他,没有告诉他,直到有一天他把我问烦了,我就故意吓唬他,我说:
‘是是是!就是跟小说里一样!浇上去就冒白烟,滋滋响,一会儿就剩一摊黄水,拿水管一冲,啥痕迹都没了!’
我想着,说得越邪乎,他可能就越害怕,就不来烦我了。”
说到这儿,王满囤打了个寒颤,急忙解释道:
“政府......公安同志,我说的是实话!我跟邓鸿飞真没什么交情,更没留什么联系方式!他那个人,心思阴沉沉的,问的问题又吓人,我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出狱了还跟他搅和到一块儿?我还有老婆孩子,她们娘俩还在外面等着我呢!我就想着好好改造,争取表现,早点出去,把结婚证扯了,给孩子把户口上了,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彬看着他,心中快速权衡。
“家里情况还好?媳妇孩子有困难吗?”
王满囤连忙点头,带着感激:“还好,还好!厂里虽然把我开除了,但看在我以前表现和家里情况的份上,也没太难为她们。我媳妇也是厂里的,我们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她……她对我好,一直没放弃我,就等着我出去。我们俩是双职工,本来日子挺好的,就是当时年纪没到就怀了孩子……唉,都怪我!”说着,他又懊悔地低下头。
陈彬心中了然。
像王满囤这样,有稳定的情感牵绊,有明确的悔过和期盼,根子上不算太坏的人,出狱后不说百分之百,但重新犯罪、尤其是参与【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这种极端暴力案件的概率确实很低。
他合上记录本,准备结束这次问话。
“好了,情况我们了解了。今天……”
话未说完,陈彬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即将合上笔记本的动作猛地顿住:
“等等!你刚才说,浓硫酸浇在人身上,会腐蚀皮肉,骨头也会受影响吗?”
王满囤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茫然地点点头:“是……是啊。浓硫酸是强酸,腐蚀性很强的。如果量大,浇上去,皮肉肯定保不住,会烂掉。骨头……虽然不会像皮肉化得那么快,但肯定也会被腐蚀,会变得……很脆,像被火烧过的木头一样,一碰就碎。”
陈彬一字一句地追问:
“你的意思是,被浓硫酸腐蚀过的骨骼,会变得异常脆弱?甚至……可能用手就能掰断?”
王满囤不太确定地说:“理……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吧?我也没真的试过……反正,被浓硫酸烧过的东西,肯定结实不了。警察同志,这个……很重要吗?”
陈彬没有回答他,而是让监狱民警把人带了出去。
马卫国见人离开,立马追问道:“陈彬同志,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陈彬点了点头:“应该是没错了,为什么五具尸体大部分肉块消失,骨骼断痕不平整,估计就是邓鸿飞想起王满囤说的话,杀了人后想用浓硫酸毁尸灭迹!
结果没想到,这个浓硫酸没办法真的像化尸水一样,于是就造成了大量血肉消失,骨骼变得脆弱,徒手可以掰断,于是就用这法子丢至旱厕,达到掩盖罪证的效果!”
马卫国心中一惊:“五名受害者......五具尸体.......对啊!浓硫酸是严格管控的化工品!要处理五具尸体,需要的量绝对不小!他要么有特殊渠道,要么就是偷的、抢的!查!顺着浓硫酸这条线查!”
陈彬点了点头:
“邓鸿飞出狱不过一个星期,就已经谋划、实施第一起恶性案件,还要处理尸体,时间并不宽裕。
获取、运输、使用大量浓硫酸这种高风险行为,留下的线索只会更多!
立马联系刘支,看看他和总队那边商谈的怎么样了!
【黑色奥迪】、【大量浓硫酸】这两条重要线索一查下去,不怕摸不到他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