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在这地方待久了,整天跟形形色色的犯人打交道,不自觉就喜欢琢磨人,琢磨事。
我觉得,这跟破案有时候是相通的。”
闻言,陈彬不自觉地在心里给周祁连点了个赞。
周祁连重新坐直,神情再次变得严肃:
“正因为有这点心思,我对邓鸿飞就多了份留意。
大概是在他服刑一年左右的时候,一个夏天的中午,天气闷热。
我例行巡查,想看看有没有人偷懒躲凉。
走到他们监舍后面的工具棚附近,就听见有人小声说话,还有烟味。
我放轻脚步靠近,从缝隙里看,是邓鸿飞,还有跟他同监舍的另一个犯人,叫王满囤,别人都叫他‘王癞子’。
两人蹲在阴凉地里,叼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烟屁股,正在那嘀嘀咕咕。
我听见邓鸿飞对王满囤说:【……两年算个球!老子是出了名的讲义气,以前又不是没干过更硬的活。跟你说,老子手上是沾过血的,真弄死过人!】
王满囤好像不信,嘀咕了句啥,我也没听清。
邓鸿飞就有点急,声音也高了一点:
【骗你是孙子!就前几年的事,在老家那边,一个不开眼的家伙得罪了老子兄弟。
老子一板砖拍他后脑勺上,当时就没声了。后来……后来把尸首扔进江里!】
我当时心里一惊,立马喊人把他俩摁了。
这种话,犯人之间吹牛吓唬人的其实不少,但邓鸿飞说那话时的神态、语气,还有那种细节……不像完全是瞎编,我心里就打了个突。”
“后来呢?您有没有深究?或者报告?”陈彬语速急促。
“深究了,也打了报告,我还单独审过邓鸿飞,也托人查过他入狱前的流动情况。
但他滑得像泥鳅,一口咬定那是跟王癞子吹牛,吓唬他的,根本没那回事。
我也找过王满囤,王满囤也改口,说就是吹牛,当不得真。
联系了他老家,那边也说没有失踪人口和类似相关的案子。
没有其他证据,单凭一句偷听到的、无法证实的话,而且涉及外地可能发生的命案,我也没办法做什么,想立案调查也立不了。
只能把这事记在心里,对他更加关注。
邓鸿飞是1月4号上午刑满释放的。
按照规定,他办好手续,领了东西,就从农场大门出去了。
我当时总觉得这小子身上有事,就这么让他走了,心里不踏实。
所以,等他离开大概十来分钟后,我找了个借口,也开了一辆农场的警车,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沿着出农场的那条土路,走了一里多,到了公路边的一个公交站。我还以为他会等公交车进城。
结果有一辆黑色奥迪把他接走了。”
“奥迪?”马卫国眉头一跳。
九十年代初,小轿车都属稀罕物,何况是奥迪。
能开这种车来接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盗窃犯,这接应者的身份和实力,绝不简单。
“对,黑色奥迪。”周祁连肯定地点头,“车子停下,驾驶位下来一个人,男的,穿着件深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他跟邓鸿飞说了两句话,之后就放了挂鞭炮,跨火盆……两人关系特别亲密的样子。
邓鸿飞跨过去了,然后就被那个人让上了车。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他一个外省来的老荣,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亲友接人。
我当时开着农场的车,可能是太打眼了,进了西固城区,车流稍微多了一点,那辆奥迪拐了几个弯,在一个路口……就跟丢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
“我当时只想着这接邓鸿飞的人恐怕不简单,车子也好,行为也怪,但完全没往杀人案上想。只是觉得,这小子出狱后,恐怕还是要走歪路。后来时间久了,工作又忙,这事就慢慢搁在心里了。直到……
直到这次你们来,提到这起金城连环碎尸案和邓鸿飞这个名字联系起来,我才想起来!
我跟丢那辆奥迪车的地方,就在西固城区靠近文化宫的那片!
离那个废弃砖窑厂,直线距离可能都不到三里地!”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
“我这个脑子!我这个看过那么多福尔摩斯探案集、东方快车谋杀案的脑子!真的白瞎了这么多好书!”
周祁连的声音充满了自责和挫败:“案发后,通报案情,提到砖窑厂,我怎么就没把这两件事立刻联系起来!我要是早点反应过来,早点把这事报告上去,哪怕只是提供一个模糊的线索,会不会……”
陈彬立刻抬手,宽慰道:
“周大队长,这不能怪您。
您当时没有案件信息,单凭一个接人场景和跟丢地点,确实无法与后来的恶性案件建立直接联系。
况且,您当时已经尽责地进行了追踪,只是客观条件限制才跟丢。现在您能提供这个关键信息,对我们来说,一样价值巨大!”
马卫国也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我马上安排人手,重点查这辆奥迪!能开上奥迪的,在金城绝不是无名之辈!就算车是套牌或者赃车,这么扎眼的行径,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周祁连也站了起来:
“陈同志,马队长,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我对那一带熟,农场也有几个老伙计,可以帮着暗地里打听打听。
这案子……一定要破!绝不能让这帮畜生再祸害人!”
陈彬用力握了握周祁连的手:“周大队长,感谢您的宝贵线索!接下来的排查,可能还需要您和农场这边的配合。那个王满囤现在人在哪?”
周祁连指了指农场上干活的身影:“王满囤现在人就在地里干活,不过这个王满囤也不是个善茬,他也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