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过年。
对于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盲流而言,春节并非必须回家的节日,很多人无家可归,或者根本没钱、没意愿长途跋涉回家。
他们更可能留在城市寻找零工或继续流浪。
但是,我们基本判定,这伙人与盲流相差无二,都是属于经济非常困难的社会底层人员,要不然谁会去住那种四面漏风的平房?”
武国庆听到这里,已经率先明白陈彬在讲什么了,身体微微前倾。
陈彬继续道:
“那么,一个会选择在年前回家过年,并且连不算便宜的棉被都懒得或不屑带走的人,说明什么?
第一,他有个明确的、可归去的家;
第二,他的经济状况在近期可能得到了改善,以至于看不上那床旧棉被。”
“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伙人犯罪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答案呼之欲出:
“劫财!
而且是成功的、可能获利不菲的劫财。
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可能携带财物,也可能是凶手认为的易得手目标。
连环劫杀,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持续获取财物。
这解释了作案动机,也解释了经济状况的可能变化。”
金城支队支队长刘建军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彬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他早就听徒弟马卫国无数次提过这位年轻的警员陈彬如何了得,今日亲眼目睹,才知传闻不虚。
仅仅从【没带走棉被】这个细微到极点的现场痕迹,居然能层层推演出作案动机和经济状况变化,这种洞察力和逻辑链条,堪称神奇。
他原本以为推理到此就结束了,却没想到,这仅仅是开始。
陈彬见无人反对,便继续推进他的思路:
“那么,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在治安队年末清剿行动刚刚结束、风险未知的时候,住进那个废弃砖窑?
他熟悉那里,但又并非长期盘踞、信息灵通的本地盲流团伙。
他过了年还会回来,或者至少不担心这个据点暴露。
他了解金城,但又不是本地有根有底的居民——否则不会选择那种地方落脚。”
通过对现场痕迹的反复提问,然后进行反复的思考,这就是犯罪心理学中犯罪侧写的技能最底层的逻辑。
此时,国内的犯罪心理学因为陈彬的出现刚刚起步没多久,在场的学员还是一知半解。
只有武国庆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答道: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肯定也是对金城很熟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当地人,也可能不是省内人。
盲流都是有组织的,特别是省内人,拉帮结派的更是明显,比外省人天然多了层优势。
如果是省内人,犯罪分子通过老乡,也肯定知道这里的情况,也会有别的更安全的单独居住的渠道。
所以,根据陈彬的分析来看,很有可能是之前在金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却也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1月2号后至1月10号的某一天再次返回金城的人。”
马卫国听到这里,皱起了眉,提出了现实层面的异议:
“武教授,您说的有道理。
但说句实在话,咱们甘省这地方,经济情况您也知道。
本地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去东南沿海闯荡。
外省来的盲流更是少之又少,毕竟都赚不到钱,更别说走了之后,还会想再回来?
这……不合常理吧?”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金城火车站前那汹涌的、背着大包小包奔赴异乡的民工潮。
这种人口流动的浪潮,在90年代只会越来越猛。
但他此刻不需要展开论述这个宏观背景,他只需点出那个最可能的微观答案。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提醒道:“有一种人,其实并没有离开金城,而是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几秒钟的惊愕般的沉默后,几乎是异口同声,一个答案从不同人口中迸发:
“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陈彬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很有可能的。
一个刚刚刑满释放人员,他熟悉这里过去的混乱角落,出狱后一无所有,急需一个免费且隐蔽的落脚点。
那个刚刚被清理过、短期内无人问津的废弃砖窑,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最理想的选择,而且是个外省人,也没有人提醒他那会被查。
时间、动机、对地点的选择、经济状况的突变需求……全都对得上。”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彬通过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提问、对细微痕迹的洞察、以及对犯罪心理和社会现实的深刻理解,将一个模糊的犯罪团伙,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冷酷且极具现实可能性的轮廓——一个刚刚重返社会、急于获取钱财、手段残忍且很可能有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或者,一个以此类人员为核心的团伙。
技术落后,线索匮乏,迷雾深锁。
但案子,必须破。
恶魔,必须揪出来。
这就是他们作为人民警察,特别是作为刑事警察的职责!
“那么关于犯罪团伙最终的一个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他们的犯罪会在过完年后突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