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职级上讲,武国庆作为公安部大案要案处处长,与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理论上平级。
但武国庆此行代表的是公安部,天然就带着【上面来人】的光环。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有句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案子破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功劳少不了各方的;
可这案子若是最终被外人主导侦破,对省厅、对金城警方而言,面子上终究不好看,心里也难免会扎下一根刺。
这种心态,在体制内,并不罕见。
马卫国的态度则截然不同。
他跑前跑后,张罗着茶水,又亲自去档案室调取案卷材料,脸上那份急切和期盼是藏不住的。
对他而言,对金城市局而言,案子破了才是天大的事,至于功劳归于谁,远没有抓到凶手、平息恐慌来得重要。
他和他背后的刘建军支队长,此刻承受着来自市民、来自上级、来自良心的巨大压力,任何能破案的助力,他们都求之若渴。
“武教授,陈彬,还有各位同学,一路辛苦了,先喝口茶,歇歇脚。”
马卫国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总队那边的领导和技术组的专家都在西固城现场那边,还有几个重要的排查碰头会,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刘支队亲自在那边协调。他让我先带各位熟悉一下基本情况,等他们那边忙完一个段落,再过来碰头。”
武国庆神色平静地点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理解,案子要紧。卫国同志,不必客气,我们不是来做客的。案卷材料准备好了吗?越详细越好。”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马卫国连忙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厚厚几大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卷宗,又抱来几个厚重的现场照片和痕迹物证记录册,在会议桌上摊开。
“这是现场初步勘查报告、法医检验初步意见、前期的摸排走访记录,还有……省厅专家组目前汇总的一些分析材料,都在这里了。照片比较……比较那个,各位看的时候有个心理准备。”
马卫国清了清嗓子,向众人介绍起了案情:
“基本情况是这样:本月十号晚上十点左右,我接到报案,赶到了西固城那片废弃的砖窑厂。在原先应该是工具房或者值班室的平房里,发现了……第一现场。
现场勘查确认,锅内有人体组织残留,经过初步辨认,主要是部分肌肉、脂肪和部分内脏器官,经过长时间烹煮。
我们后来在附近旱厕内,又发现了大量被掩埋、丢弃的人类骨骼和少量内脏器官。
经过法医陈觉民同志的初步拼合和比对,确认这些遗骸属于至少四名不同的女性受害者。
目前总计清理出可辨识的人类骨骼八百九十七块,属于这四名受害者。”
陈彬翻看至卷宗中关于【八百九十七块】骸骨记录的那一页上,目光抬起,与武国庆视线相撞。
“武教授,有个问题需要向您确认。一个成年人的标准骨骼数量,我记得是206块,对吧?”
武国庆点了点头,作为刑侦专家,他对这些法医基础知识也是了熟于心:
“是的。颅骨29块,躯干骨51块,四肢骨126块,总计206块。
这是正常成年人的数量。
不过,老陈,陈世显跟我提过,存在少许个体差异,比如有的人有额外的籽骨,或者部分骨骼未融合,但上下浮动不会太大,通常在200到210块之间。”
得到武国庆那边肯定的答复后,陈彬开口道:
“那么也就是说,正常来说,四具完整骨骼的总和,即大约800块左右。
但我们现在有八百九十七块。
这意味着,多出来了近百块骨头,法医那边有什么解释吗?”
马卫国摇了摇头道:
“本来我们法医推测凶手在完成分尸后,对部分骨骼进行了二次、甚至多次的、更进一步的破坏,寻常对骨头的破坏一般都是剁骨,不过在这些尸骨连接面并未发现有钝器击锤的痕迹。
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是:
暂时无法判断是用何种手法进行的破坏。”
陈彬眉头紧锁,看着尸骨的照片,开口道:
“确实,相比起剁骨所造成的伤痕,部分长骨,特别是四肢长骨的骨干,断裂面呈现一种……不太规则的、多向性的碎裂。
像是受到不均匀的巨大外力瞬间折断,而不是被反复砍剁。
有点类似于是那种用手掰开的样子......但骨骼的硬度正常直接用手肯定是无法掰开的,会不会嫌疑人体型比较健硕或者使用了其他工具?”
马卫国点了点头道:“对,总队那边也是有这种想法,不过法医那边没有确定也没有否认,我们按照这个标准在全市范围内筛查了好几百人,都没有一个能对得上的号的。
总队那边推测,嫌疑人现在极有可能已经外逃了。”
陈彬了然,开口道:
“那就是说,嫌疑人有可能体型壮硕,也有可能是用了什么东西使得骨骼可以被人轻易掰开,所以没筛查到人。”
马卫国一脸吃惊:
“这有可能吗?不过法医那边也说了,这些尸骨被粪便掩盖得太久,上面也检测不出什么有效成分了。”
他的语气带着刑警面对超出常规线索时的本能质疑,但也有一丝被点醒的恍然。
“存疑,但不代表不存在。有可能是使用了什么其他不常见的工具,或者什么使得骨骼变得比较脆的物品。”
随后,陈彬顿了顿看向武国庆:“武老师,您那边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武国庆点了点头问道:“这些在旱厕发现的脏器,与已发现的部分尸骨,能进行同一认定吗?比如,能否确定某些脏器来自哪一具特定的骸骨?”
马卫国摇了摇头:
“暂时还做不到。
武教授,您是部里专家,应该清楚,咱们甘省……条件有限。
省厅和市局,目前不具备做DNA检验的设备和技术。
我们的法医在你们抵达之前,已经带着所有能提取到的生物检材——包括骨骼、牙齿、脏器样本——紧急送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了。
但路途遥远,加上鉴定流程,结果最快也要再等一周以上。”
武国庆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90年代初,DNA检测技术在国内刑侦领域刚刚起步,只有少数财政情况较好的省份具备条件和能力,跨省送检耗时耗力是常态。
陈彬追问道:
“老马,刚才在车上,你说案发至今半个多月,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新线索。
具体指什么?
是指凶手的身份、动机、作案过程完全成谜,还是说,这些线索,无法串联、无法突破?”
马卫国苦笑一番:“是几乎完全成谜,陈彬同志。
明面上,能直接指认凶手身份,或者明确受害者身份的线索,几乎没有。
我们投入了大量警力,摸排走访了以砖窑厂为中心、辐射周边五公里内的几千人,筛查了有前科、有劣迹、行为异常的几百号重点人员,但……都没有突破性进展。
包括你和武教授提出的问题,到现在我们也没法解决。
最关键的问题是,那个地方虽是老城区,但太偏、太荒了。
砖窑厂废弃多年,附近根本没有常住居民。
最早是有些盲流、拾荒的偶尔落脚,但年前我们搞过几次集中清理,之后就基本没人了。
如果不是报案人那天晚上下班喝了点酒,走错了路,阴差阳错走到那片荒地,闻到了怪味……这案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
而且,从现场看,他心思缜密,反侦查意识极强。
除了那些比较难带走的被子、床单这些比较重比较大的生活物品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们个人的、直接的物证或痕迹物证。
脚印杂乱且被破坏,烹饪工具是常见的旧物,难以溯源。
抛尸地点的选择和处理方式,也增加了我们确定死亡时间、第一现场和抛尸路线的难度。”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能够锁定死者身份的线索,发现了重大疑点,却因为技术问题大大受限,这就是制约八九十年代悬案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后世,没有目击证人,可以通过天眼摄像头,没办法锁定死者身份有DNA数据库,技术问题在后世就从来不是问题。
武国庆沉默地听着,他罕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有些皱的香烟,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然后“啪”地一声划亮火柴。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马卫国也默不作声地摸出了自己的烟。
然后是一个,两个……陈彬,以及“尖刀一班”的其他几位学员,也纷纷掏出了烟。
没人说话,只有‘嗤嗤’的点火声此起彼伏。
陈彬呼出一口烟雾,问道:
“老马,你确定你们治安大队年前对这一片废弃砖窑厂进行了集中清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