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归玩笑,袁崇合很快收敛了笑容,他指着摊开的地图对陈彬说:
“暂时还没有突破性的消息。不过,根据莲城交警支队那边刚刚反馈的情况,从昨晚设卡到现在,各个主要路口和巡逻岗点,都还没有在莲城市区范围内发现那辆黑色无牌桑塔纳的踪迹。”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的法黄县与莲城市区交界的位置画了个圈:
“结合胡方的供述,以及南元山下来的主要通道方向判断,嫌疑人田博阳驾驶车辆潜入莲城市区可能性相对较小。
他更大的可能,还是藏匿在法黄县境内,或者利用我们对市区重点布控的思维盲区,在法黄县周边的乡镇暂时潜伏。”
这个判断与陈彬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
田博阳病情危重,急需稳定环境甚至可能需要药物维持,盲目闯入戒备森严的市区并非明智之举。
反而是在相对偏远、人员复杂的法黄县或交界地带,更容易找到藏身之所。
“我记得田博阳就是莲城法黄县人,他那些亲属是个什么情况?”陈彬有话直说。
“这个我们都查过了,他爸田伟峰当年是分配的医生,并不是法黄县人,所以法黄县没有他的父系亲属。
而他的母系亲属,因为当年那起医疗事故也早就闹掰了,许久都没有联系,没有帮忙逃匿的动机,而且实地也探访过,没有藏人和藏车的痕迹。”
“亲属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陈彬沉吟道,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法黄县那片区域,“那他过去的同学、朋友,尤其是在法黄县的,有没有重点筛查?特别是那些可能不常走动、关系不那么显眼,但关键时刻能提供帮助的人?”
袁崇合拿起一份名单:“正在查。我们根据洪城医科大提供的同学录,以及走访他老家邻居得到的一些信息,梳理出了一批他中小学和大学时期可能有过交集的人员名单,法黄县内的有十几个,已经安排人手逐一进行外围摸排和接触。不过……”
他顿了顿,
“根据初步反馈,因为他父亲那起医疗事故,随后又自杀,导致他性格孤僻,上学时就不太合群,毕业后更是几乎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所以这条路,希望有,但不能抱太大期望。”
周忠安接口道:
“现在我们的重心,除了继续加大街面、交通要道的盘查力度,就是围绕着他的生存需求来布控。
他病情严重,可能需要特定的药物,比如抗机会性感染的,或者止痛药。
保不齐他会为了冒风险出来买药,现在只能把所有药店、诊所,甚至是乡镇的卫生所,都必须牢牢盯死。
另外,食物、饮水也是必须的,他总得要出门购买生活物资。”
陈彬表示同意:
“没错,生存需求是他最大的弱点。
尤其是药物,对于他现在的状况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再危险他也可能尝试获取。
我们可以让摸排的同志特别注意,近期有没有单独行动、形迹可疑、符合画像特征的人购买抗生素、抗真菌药或者强效止痛药。
还有,废弃的房屋、工地、山林里临时搭建的窝棚,这些地方也不能放过。
他开着车,虽然目标大,但也给了他一定的机动性和藏匿条件。”
袁崇合认可了点了点头,原先听王志光说有了个陈彬,工作压力小一半这话是没错的。
“法黄县这边山林面积也不小,虽然不像南元山那么广袤,但真要藏起一辆车和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现在就看是他先撑不住露出马脚,还是我们的网先碰到他。”
陈彬看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和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
“他撑不了多久的。CD4只有21,免疫力几乎崩溃,随便一个感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现在的天气对他更是雪上加霜,没有药他绝对抗不过去......哪怕他有备抗艾药,那感冒发烧脑热的病痛的药他应该没有提前准备。”
然而,有一个问题在陈彬的脑海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田博阳,一个在莲城法黄县既无直系亲属可以投靠,又因性格孤僻几乎与所有旧友断了联系的人,为什么在犯下如此重案、自身又病入膏肓的情况下,不选择远走高飞,反而要冒险潜回莲城?
而且,根据胡方的供述,他除了每周一固定返回蓄山水库处理试药和灭口事宜外,其余大部分时间竟然都滞留在莲城范围内。
他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这里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对他有着如此强烈的吸引力,甚至超过了求生的本能?
没有人会不想活着,哪怕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忽然间,一个被忽略的线索如同电光石火般在陈彬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正在研究地图的袁崇合,语气急促地问道:
“袁支!我能不能问一下,当年法黄县医院那起医疗事故的死者【程小絮】,她究竟是如何感染上艾滋病毒的?事故调查报告里,有没有明确说明感染途径?”
袁崇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放下手中的笔,诧异地看向陈彬: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十几年前的旧案了?”
“我在想田博阳做这一切的最终动机到底是什么!
胡方说他是为了超度、解脱,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套说辞太牵强,更像是他用来蛊惑胡方、掩饰真实目的的幌子。
我认为,田博阳真正的驱动力,极有可能是——复仇!”
“复仇?”袁崇合的眉头紧紧皱起,“可是,程小絮是事故的受害者,她本身并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田博阳向谁复仇?而且,事故的责任方主要是他父亲……”
“所以,关键点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弄清楚程小絮是如何感染艾滋的!”
“田博阳一切的痛苦,确实始于那场医疗事故,但症结不在医院或某个具体责任人,而在于他那因贪财渎职、间接害死病人并最终自杀的父亲——田伟峰!
可以想象,田伟峰的死,给年少的田博阳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创伤和耻辱。
他不仅失去了父亲,更背上了多少恶名。
这种污名,伴随他成长,深入骨髓。
而他后来自己也不幸染上了艾滋病——这病,恰恰就是他父亲当年用来行骗、造孽的病!
他恨这个病,恨这个毁了他家庭、毁了他自己的人生的病!
但他无法向一个已经死去的父亲复仇,也无法向一个抽象的病魔复仇。
于是,他将这种滔天的恨意,扭曲地投射到了其他艾滋病患者身上!
而所有艾滋病患之间,田博阳最恨的不会是别人,是那个最初将艾滋病传染给程小絮的【源头】!
如果没有那个人,程小絮就不会得病,就不会去找田伟峰看病,田伟峰就没有机会行骗,那场导致家破人亡的医疗事故就根本不会发生!
他田博阳的家庭就不会破碎,他的人生轨迹也将完全不同!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那个最初的传染源,才是万恶之始,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如果,田博阳有一个最终目标的复仇对象,那么一定就是这个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