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泽持械袭击工友、企图拒捕的过激反应,再到从卢益益住处搜出的购药记录与卞初珍那笔贷款金额高度吻合,雇凶杀妻的犯罪事实基本已经坐实。
在八九十年代的刑侦档案中,雇凶杀人案并不罕见,甚至在某些时期占比颇重。
究其根源,在于那个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
银行储蓄所未联网、街头监控几乎为零,现金交易难以追踪。
凶手得手后,往往能轻易携款消失在茫茫人海。
即便警方锁定了嫌疑人,也常因关键证据缺失、雇主手矢口否认而难以定罪。
正如陈彬在案情分析会上指出的,此案中,若米泽心理素质足够硬,咬死对贷款一事不知情,警方调查将举步维艰。
更何况,雇佣的杀手卢益益已死,酬金也被挥霍一空,可谓死无对证。
然而,选择雇凶杀人者,往往自身心理素质存在缺陷。
米泽在车间听到【车辆段储蓄所】六字时的剧烈反应,正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不过,人总会冷静下来。
在押送回市局的路上,米泽逐渐想通了【死无对证】这一点,慌乱的心绪竟平复了大半。
以至于此刻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他脸上甚至能强装出几分冤屈与不解。
“你们这把我抓回警局,是什……什么意思啊?!”
“还说我涉嫌杀人,你们是想……”
“别吵,老实点坐着!”祁大春瞪了他一眼,一声低喝喊出。
米泽立刻噤声,眼神下意识地躲闪。
陈彬和袁杰随后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个预审组的警员。
预审警员知道只要是陈彬经手的案子,都是他自己审讯,拉上自己也是为了程序合法。
自己妥妥就是警队吉祥物。
索性,识趣地走到墙角摊开记录本,拿着钢笔在一旁准备负责记录,陈彬和袁杰则是坐上了主审和副审的位置上。
“陈警官,这到底怎么回事?”米泽知道陈彬性子比较和善,急忙套起了近乎,脸上一脸莫名其妙。
陈彬坐在那里,看着米泽淡声开口道:“米泽,现在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第一个问题,一月十号,你妻子卞初珍在车辆段储蓄所办理了一万元无息贷款。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
米泽的脸色瞬间变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被铐在一起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我……我不知道。”他避开陈彬的目光,声音干涩,“我……我也不知道她办了这笔贷款。”
陈彬冷笑了一声:“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作为夫妻,贷了这么大一笔贷款,你会毫不知情?”
米泽苦着个脸,一脸委屈:“真不知道。”
“嗯?”
听到这个回答,祁大春不自觉皱紧眉头,逼了上去:“还不老实?”
见状,米泽刚刚在车间被踹的腹部忽然隐隐作痛,慌了神:
“我老实,我真老实了......但是我真不知道啊,没瞧着我之前上报的时候说存折里只有九百多块钱吗,这不是能证明我真不知道这一万多块吗?”
如果是寻常的案件,寻常的警察,或许真会被这种情况唬住,这个时候要不然上点手段,要不然就只能继续安排走访调查工作。
不过陈彬向来信奉的是,以理服人,现有的证据下,也不怕米泽不说实话。
陈彬点了点头:“好,那我问你为什么卞初珍生前会和卢益益在一起?卢益益又为什么能拿走你媳妇存在存折里的钱?”
“这我更不知道了,他比较穷,没钱买药,同病相怜我基本都会借他点,一来二去我们两关系算是比较好。”
米泽装模作样,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是不是他这次又没钱了,所以特意挟持的我媳妇?”
“你还挺敢说的。”
陈彬撇了撇嘴,
“嗯,就像你说的,卢益益挟持了你媳妇,取走了存折里的钱,这笔钱我们追查到了,基本都用在还清拖欠的医疗费和购买药品上,他在用完这笔钱后,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讲,要不然就是杀了你媳妇,要不然就是放了她,对吧?”
米泽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的调查,20号卢益益一共买了半年的用药,而屋中的药瓶我们也对得上,但我们发现,这些新药,按照医生给他开的疗程来看,只遗失了一瓶将近一个星期的用药。
我再和你说说你不知道的一些细节,卢益益和卞初珍的死亡时间都是27号,也就是说,卢益益在挟持你媳妇后,已经准备好了一段时间的外出计划,结果在一同外出计划的最后一两天,人就一起死了。
而,卢益益的死亡时间是要比卞初珍早一个小时,那么你告诉我,在已知卞初珍被挟持后,卢益益死亡,卞初珍是不是得逃跑、联系亲属或者直接报警?
那么为什么一切都没有发生,而在一个小时后,卞初珍死了呢?”
米泽在听到卞初珍的死亡时间是27号时,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随后听到陈彬的分析又下意识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是不是,卢益益他还有同伙?”
“他能有什么同伙,挟持卞初珍唯一的好处就是钱财,钱都被卢益益用去买药了。”
“那......同伙和我们一样也是艾滋病病患呢?”
“那卢益益又怎么会死呢?而且这救命的药品也没有遗失或缺少?”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米泽脸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
他抬眼看向陈彬——对方嘴角仍挂着那抹浅笑,此刻却显得格外森然。
“我……我……”
米泽浑身瘫软,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认为陈彬亲和,就觉得好糊弄,绝对是米泽此生最后悔的想法。
陈彬看着彻底崩溃的米泽,知道火候已到。
他对袁杰和记录员示意了一下,沉声道:
“米泽,现在,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把你怎么想的,怎么计划的,怎么和卢益益勾结的,以及27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现在的案子可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杀害卢益益和卞初珍的这伙人,已经算是把南元市的天都给捅破了。
所以,你想要继续糊弄下去,耽误案件进程,这个后果你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担的起。”
从现有角度来看,米泽属于有杀人的故意,并实施了雇凶杀人的行为,且其有预谋地与卞初珍发生争吵,迫使对方离家出走。
这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犯罪预备或犯罪未遂。
不过,关键点在于,卞初珍的死亡结果并不是由米泽和卢益益的行为所直接导致的。
一个独立的、不可预见的第三方行为介入了进来,并且这个介入行为是导致死亡的决定性原因。
这在刑法上被称为【因果关系中断】。
举例说明:
A雇B去杀C,B在去杀C的路上,C却意外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