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早就黑透了,雪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鹅毛般的雪片在窗外无声地翻飞,将南元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之中。
陈彬三人将蒋田均及相关证据与治安大队完成交接后,早已过了凌晨十二点。
路灯早已熄灭,只有警车的白炽灯亮着,引擎声响彻寂静的街道。
袁杰开着车,在积了薄雪的路面上缓缓行驶,小心地驶向南元市局。
“今年的冬天真是邪门了,”袁杰握着方向盘,喃喃道,“这雪连着下了几个月了吧?在南元这地界,能见到这么大的雪,真是罕见。”
“是啊,”坐在副驾的祁大春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惋惜,“听我派出所的师傅说,就这天气,今年路上冻死的都比往年多不少。”
“谁说不是呢,在家里冻死的也不在少数,南方不比北方还有暖气,这几天我在宿舍盖被子都嫌冷。”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袁杰将车停在路边。
三人下车,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袁杰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铝制饭盒:
“走吧,先去食堂,把阿彬哥他二婶包的饺子热热,忙活一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虽是深夜,南元市局食堂却灯火通明,人气颇旺。
除了陈彬、袁杰和祁大春,云台大队的几个人也在,莲城支队的齐伟强和王立同样坐在角落吃着宵夜。
这个年代通讯不便,外勤人员带回的证据和信息需要面对面汇总研判,这种深夜的“诸葛会”是刑警工作的常态。
各路人马各自占着一角,借食堂的炉灶热着自带的饭菜,碗筷碰撞声和低语声交织,氛围倒是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冷与案件的凝重,好不热闹。
食堂角落里,一个俏丽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见到陈彬三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笑着招了招手。
袁杰有些诧异:“姐?你不是休假吗?怎么跑市局来了?”
这人正是游双双。
她没穿警服,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温婉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干练不减。
陈彬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游双双甜甜一笑,解释道:“周支打电话叫我的。受害者卞初珍离家时不是带了一张存折吗?周支想让我归队,看看能不能通过那张存折的流水,挖出点线索来。”
“姐,那有情况吗?”袁杰赶紧问。
游双双没直接回答,而是白了表弟一眼,目光转向陈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先说说你们的呗。”
袁杰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努努嘴,拉着偷笑的祁大春:“走吧,大春哥,热饺子去!”
游双双把面前一个保温桶推了过去,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那正好,顺便帮我把这从家里煲的鸡汤热热,等你们半天,都凉了。”
袁杰刚走两步,闻言回头诧异道:“啊?姐,还有我们的份啊?”
“废话,快去!”
陈彬和游双双相对坐下。
即便是讨论着冰冷的命案,食堂昏暗的灯光下,游双双听着陈彬低声讲述着案件的发生起始,以及现在的调查,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赞叹和专注,让空气里似乎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知道等会儿还要开【莲城鬼楼案】的专项会议,注定又是个通宵,此刻算是难得的闲暇。
游双双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却半天没送一口到嘴里:“后来呢?那个蒋田均还说了什么?”
陈彬无奈地笑了笑:“还能怎么着,目前看,报复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王全力嫌疑重大,但也不是定论。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第一案发现场,确定死者到底是在哪里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目前的案子并非没有头绪,线索其实不少,更多的是技术层面的难题。
比如,在九十年代初,想通过没有全国联网的银行系统,查出卞初珍的存折是否在异地取过款、在哪里取的、取了多少钱、这笔钱的去向,难度极大。
但如果能查清,就能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游双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饭粒:“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要累死我这条腿了?”
陈彬自认为幽默地接了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显然,这话没说到游双双心坎上。
她放下筷子,佯装生气:
“好,很好。那您陈大神探就在这儿慢慢休息吧,有线索我直接汇报给周支,不劳您费心了。”
说着就要起身。
“别,别,我说错话了。”陈彬连忙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腕。
游双双脸一红,一把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
“大庭广众的,你也不害臊!这满食堂都是警察,小心把你也当流氓抓起来!”
陈彬下意识瞥向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袁杰和祁大春,那俩家伙立刻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搅和锅里的饺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陈彬摸了摸鼻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就是想……咱们把饭换换,你这饭都凉了,大晚上的得吃点热乎的。”
游双双飞给他一个白眼,语气却缓和下来:“算你还有点良心。不用换,我拿热汤泡一下就行。我也是警察,以前出外勤干啃方便面的时候多了,没那么多讲究。”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拿起保温桶,将温热的鸡汤缓缓倒进饭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话说,你是不是查到些什么?”
游双双拿起放膝上的警用大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查到了,但是线索有点……奇怪。”
陈彬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游双双娟秀却略显潦草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金额、银行名称和支行地址,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彬办案犀利,但确实对金钱不太敏感。
经侦工作听起来不像刑侦那么刀光剑影,但压力一点不小,就像老会计对账,一些大的账目还好,要查总能查到,但差一分一毫都可能意味着关键证据的缺失,为这一分一毫查上十天半月是常事。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游双双,这才注意到她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头发虽然整理过,但细看能发现有些油迹,显然是为了来见他勉强收拾了一下。
这几天,她为了追查这条线,肯定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辛苦了。”陈彬语气真诚,然后目光回到纸条上,“怎么个奇怪法?”
游双双凑近些:
“首先,取款方式非常反常规。这种单位信用社的存折,通常只能在开户行办理业务。
如果非要异地取款,需要非常繁琐的手续:
得有专用的取款凭条,由取款银行填写,然后必须通过电话或电报与车辆段信用社核实、授权,过程复杂,一般储户根本不会这么办,银行职员也嫌麻烦。”
她用手指点着纸条上的记录:
“但卞初珍这张存折里的九百八十七块六毛四,是分成了六次,在南元市六家不同的银行支行被取光的,连最后那六毛四分的零头都没剩下。”
陈彬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种零散的钱也不是不能取,毕竟在90年代,很多物品的标价都精准到了角分的计算单位,但很少人会取,一般家中都会备一些零钱,或者干脆让商家找散,这样也方便一些。
“还有更奇怪的!我顺着存折流水往前查,发现卞初珍在1月10号,也就是她失踪前大概半个月,以助业的名义,向车辆段信用社申请了一笔无息贷款,数额是一万元整。
这笔钱,在她失踪前一天,也就是1月19号,才刚刚批下来,存入了这个账户,当天下午临近储蓄所下班才把这笔钱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