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周四。
清晨醒来。
韩国学一如往常撕下一纸日历,掐算着日期,看向一旁挺着大肚的妻子曹阿雁。
他笑了笑,用手轻轻抚摸了上去。
“还有一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小书生你准备给他取个什么名字?”曹阿雁娇嗔道。
“雁姐姐,如果是女儿的话就叫思思,取自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的【陶钧文思,贵在虚静】,寓意心灵丰盈、文思灵动。
如果是男孩的话就叫维夏,《诗经·周颂·思文》中的【陈常于时夏】维是维系、保持的意思,寓意有担当和责任感。”
彼时的二人都还年轻,韩国学刚满20岁,高中毕业,属于这一批知青中最有文化的一个,所以除去生产工作外,平日里还负责在曹阿吉的私塾里教书,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曹阿雁比他大了三岁,【雁姐姐】和【小书生】就成了两人的爱称。
一旁正值壮年的曹阿里,站在一旁扛着锄头:“瞧瞧这就是读书人,不像我给女儿取名字就叫衡花,儿子叫衡狗,贱名好养活。”
韩国学摇了摇头道:“大哥,你们这一脉的字辈也是很有讲究的【怀仁履中,阿衡继世】,意思是心怀仁德,行事中正;如山水般可靠,担当大任,传承于世。”
曹阿里大字不识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子,听不懂这些,只能笑着应和。
原本他是瞧不上韩国学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体格,但自家小妹偏偏就钟情这种读书人,他也没什么办法,现在倡导【男婚女嫁,自由嫁娶】,还想着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曹阿里摇了摇头,总不能跟口号对着干吧。
自家小妹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算上自家四口人,小妹一家三口加上老娘......
曹阿里扛着锄头,决定找一下村支书申请一下,能不能加盖一下房屋,八口人住在那么小的土屋里实在麻烦的很。
曹阿里这一走,原本以为一大家子会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吃得饱饭的好日子的时候,曹阿雁忽然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疼痛难忍,蹲在地上,冷汗直冒,哀嚎出声。
韩国学读过一些书,但对这方面一窍不通,连忙询问道:“雁姐姐,你怎么了?”
见曹阿雁疼的连话都说不出口,疼的直哆嗦,韩国学想要进屋找嫂子,却见嫂子早就出门织布赚工分。
左邻右舍,皆不在家。
再次回到屋内时,只见曹阿雁躺在地上,嘴唇发白,喃喃道:“生......生......我可能要生了。”
“怎么会呢?我掐着日子算的呢,还有足足一个月才到时候啊!”韩国学焦急道。
曹阿雁没办法回应他,只能勉强挥挥手示意韩国学赶紧去找接生婆。
全村只有一个负责接生的叫王氏,丈夫是曹家村唯一一名中医,德高望重,寻常时间无需出门攒工分。
韩国学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蹲下,想抱起妻子,可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竟使不上力。
“雁姐姐,你撑住,你撑住!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声音发颤,抱着曹阿雁刚跑两步就有些力竭了。
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明晃晃地照在黄土路上,刺得人眼晕。
韩国学沿着村里那条唯一的土路狂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声,盖过了树上的蝉鸣。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王氏!快!再快一点!
王氏家住在村东头,平日里觉得挺近的一段路,此刻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韩国学差点摔了一跤,脚腕崴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汗水迷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拼命甩甩头。
终于,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韩国学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带着哭腔喊道:
“王氏!王氏!救命!我家阿雁……阿雁要生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探出身,一看是韩国学,再看他满头大汗,再看看曹阿雁的模样瞬间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此刻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皱了皱眉,侧身让开,对着屋里说:
“这个我看不了,你让我丈夫看。”
韩国学一愣,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见里屋门帘一挑,王氏的丈夫,老中医曹中仁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曹中仁年纪比王氏还大些,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他平日里话不多,除了给人看病,就是喜欢研究些《周易》、命理之类的东西,在村里颇有些神秘色彩。
曹中仁没看慌里慌张的韩国学,先是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用布巾擦干,然后才走到瘫软在门口、几乎要虚脱的韩国学面前。
他示意韩国学冷静,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被韩国学半抱着的、曹阿雁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天干地支......”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不好,这是动了胎气,你等着我去拿一份安胎药,给阿雁服下。”
曹中仁慌忙冲进屋子,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他拿着一包用黄草纸包好的药材走了出来。
他再次走到院门口,目光落在韩国学怀中痛苦呻吟的曹阿雁身上,又看了看气喘吁吁、满脸乞求的韩国学,手里捏着那包药,却迟迟没有递出去。
韩国学立刻明白了曹中仁的意思。
钱!
这是要钱!
他慌忙用一只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颤抖着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下乡前父母心疼他,偷偷塞给他的十元钱【保命钱】,他一直没舍得花。
此刻他也顾不得了,几乎是抢着塞到曹中仁空着的那只手里:
“曹医生,给您,都给您!求您快救救阿雁!”
曹中仁捏了捏那十元钱票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这才点了点头,将药包递过去:
“快去吧,赶紧用温水化开给阿雁服下,这是安胎定神的方子,服下便能稳住。”
韩国学如获至宝,接过药包,也顾不上道谢,抱着曹阿雁踉踉跄跄地就往家赶。
他只觉得怀中的妻子身体越来越沉,呻吟声也渐渐微弱下去,这让他心胆俱裂。
回到家,他手忙脚乱地烧水、化药,扶着几乎意识模糊的曹阿雁,将那一碗浑浊、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汤一点点灌了下去。
他满心期盼着奇迹发生,期盼着曹阿雁的疼痛能像曹中仁说的那样稳住。
然而,事情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药汤下肚不过一个小时,曹阿雁确实在慢慢好转起来,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曹阿雁缓和的双眼反而猛地睁大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下瞬间涌出大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炕席。
“雁姐姐!雁姐姐!你怎么了?!”
韩国学魂飞魄散,扑到炕前,只见曹阿雁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