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市,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过半了,还有30分钟就要迎接1992年了。
城市主干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车辙划过泛起小雪的柏油路面。
两辆车身泛着冷光的警车正悄无声息地急速穿梭在街巷中,没有刺耳的警铃,没有闪烁的警灯。
此时,除了城西分局刑侦大队这支精干力量正奔赴核心现场,南元市公安局的内部通讯早已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
四大分局,各司其职。
在目标区域附近执勤的巡逻民警,原本正驾驶着警车在辖区内例行巡逻,车台里突然传来指挥中心简洁而严肃的指令:
“各巡逻单位注意,立即转为静默调查模式,加强第三纺织厂周边区域可疑人员、车辆排查,禁止暴露行动意图。”
整个南元市的警力,如同精密齿轮般开始围绕新发现的重要线索高速运转起来。
其他三大分局也各有任务,在自己的辖区内执行着排查和布控任务,各司其职。
然而,在南元山脉下,云台分局的指挥点,大队长江文杰紧握着无线电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内心的怒火和迫切几乎要冲破胸膛——牺牲的梁林是他多年的老战友,许有龙也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干警。
他无比渴望能亲自带队冲进第一线,将那些凶徒悍匪亲手缉拿,为战友报仇雪恨。
江文杰打开了电台,往指挥中心拨了过去:
“指挥中心,我是云台大队江文杰!现场情况怎么样了?我请求带队立即前往第三纺织厂支援!”
周忠安语气严肃:“老江!你的心情我理解,梁林和许有龙的仇,我们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但你要明白,现在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我们必须从全局出发!”
周忠安语速加快,分析利害劝解道:“肥猪这个组织,我们现在判断疑似有四名核心成员。
但目前明确露头的只有石磊和那个身材圆润疑似肥猪李民的嫌疑人,一共才两个!
他们完全有可能分头行动!
那辆桑塔纳车上发现了南元山特有的新鲜泥土,这很关键!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之前的据点就在南元山上!
另外两个人——尤其是那个真正的肥猪李民和疤子——很有可能根本没有参与这次踩点,而是躲在某个我们还没摸清的据点里等着!
如果我们把精锐都压到纺织厂一点,万一这是调虎离山,或者他们的老巢就在别处趁机转移,后果不堪设想!”
公安系统同样是纪律部队,警令如山。
个人情感必须服从于全局的作战部署和职业操守。
江文杰沉默了良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但每个人又都知道,跟肥猪李民有仇的警员不止江文杰一个。
江文杰有些不甘,但只得沉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收到。”
周忠安听到这声回应,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江文杰稳住了。
随即,他转向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云台区及与南元山山脉的复杂地带。
“老江,你队的任务是,严密监控你辖区内的所有交通要道,特别是通往南元山方向的路径。
同时,加大对辖区内废弃厂房、仓库、出租屋的排查力度。
我怀疑,那个真正的老巢,可能就藏在你们的防区内!
给我守好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明白!”
江文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果断。
誓要将这伙凶徒悍匪给捉拿归案!
...
...
在开车前往目的地之前,陈彬请求让他和王志光单独开一辆车。
没人多想,只当是陈彬在燕京拿了驾照,想过过手瘾,众人直接上了车。
从市局开到城西区的目标地点,大概有将近十五分钟的车程。
王志光上车之后,就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和陈彬的配枪,确认无误后收起枪,神情严肃地盯着前方。
老廉......是时候该结束了。
“王队,你现在和袁支联系一下,让莲城警方也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是怕调虎离山?”
“嗯,能知道拆迁工地明天因为元旦放假,环境隐蔽,适合停放车辆,证明石磊与另一人踩点的很仔细。
那些偏远地区的银行,储蓄所不选择,偏偏选择在市中心,无疑是想把事情闹大,引起全省关注,吸引警方视线。”
王志光点了点头,随后拿过陈彬的大哥大,准备拨了过去,突然反应道:
“不对啊,如果李民真是想找我师父复仇......为什么不把地点选择在莲城,而是在南元?”
“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陈彬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道:“可能是缺乏安全感吧。”
“这种凶徒悍匪也会没有安全感?”
王志光有些不可置信,这种穷凶极恶的悍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他会没有安全感?
“王队,人性是很复杂的。
正常人也好,凶徒悍匪也罢,其实都一样,都只个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李民这个人,其实处处透露出他内心极度的不安全感和深藏的自卑。”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具体的案例开始分析:
“你看他犯下的五起系列枪击案,只有一起是发生在麓山市,而且案发后他做了什么?
他直接抢走了那对被害新婚夫妻的皇冠汽车。
我甚至怀疑,他当时可能想都没想,就凭着本能下意识地直接开回了南元。
为什么?
因为南元是他的舒适区,是他熟悉的地盘,只有回到这里,他才能感到一丝可控和安全。
这种对熟悉环境的强烈依赖,本身就是安全感不足的一种表现。”
陈彬顿了顿,继续深入剖析李民更复杂的行为模式:
“再说他案发后的这一系列操作:
先是找黑诊所的赵德明整形换脸,接着又刻意增肥变成肥猪的形象,现在,根据现有证据和情况推断,他极有可能又在短时间内快速减肥减重。
这一通折腾,表面上看起来是反侦察意识超强,花样百出。
但从深层心理来看,这恰恰反映了他内心的极度焦虑和低自信。
他不断地改变自己的外在特征,是因为他从根本上不相信自己能用原本的身份和面貌安全地隐匿下去。
他需要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来包裹自己,每多一层伪装,他内心才能多获得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在心理学上有个专业的名词:叫做过度代偿。”
陈彬总结道:
“简单来说,他就是对自己不够自信。
一个真正自信且心理强大的人,行事反而会更简洁、更高效,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应对风险。
而李民,他需要靠这么多复杂的、近乎折腾的手段来确保自己的安全,正说明他内心深处的无力感和恐慌。
当然,自信过头就是另一种极端——自负,那样的人会因狂妄而露出马脚。
李民显然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的过度谨慎和复杂操作,恰恰暴露了他脆弱的本质。
他缺少真正的自信,所以安全感极低,只能依靠不断变换的外在身份来苟且求生。”
王志光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道理。不过问题还是一样,南元闹这么大,对要找我师父复仇也没有帮助吧?”
陈彬提醒道:
“那如果......石磊身上还背着案子呢?
而且还是莲城的案子,你觉得袁支会不会借这次机会回来一趟?”
王志光听完瞬间就沉默了,把头侧向窗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徒弟袁杰所驾驶的警车。
拿起手中的大哥大再次往莲城支队办公室打去电话。
...
...
车辆在离万里街还有一个路口的小巷阴影处停稳。
王志光、陈彬率先下车,与早已在此等候、牵着两条大黑背的警犬中队队员汇合。
“老王!”
石子湖派出所的副所长许闻带着两名民警从暗处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目标车辆还停在原位置,和我们之前报告的情况一致,没有移动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