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长江上往来的各色舰船,迎着猎猎江风。
彭刚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江面上那几艘正在试航的各色舰船而动,旋即语气随和地开口问道:“现如今我们不仅有了明轮船,也有了暗轮船,你们都说说,这明轮船与暗轮船,各有什么长短?”
彭刚周围的随员微微一怔,随即凝神思索起来。
一旁的武昌水师学堂校长彭玉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那两艘明轮炮舰,又看了看那两艘暗轮炮舰,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比对,仿佛在丈量什么。
凝思良久,打好腹稿后,彭玉麟这才缓缓开口:“殿下,这要看作为军舰使用,还是作为商船使用,用途不一则需求不一,优劣自然也不同。”
彭刚点点头,示意彭玉麟继续说下去。
“若是作为商船。”彭玉麟指了指不远处的江康、江泰两艘明轮炮舰,条理清晰地说道。
“明轮船有明轮船的好处。明轮外置,坏了容易检修,不用进船坞就能换零件。而且明轮传动结构简单,比暗轮的螺旋桨和长轴系省煤。跑长途,运货载人,算下来成本低。”
旋即彭玉麟话锋一转,遥指着明轮船舷侧那巨大的轮罩开始谈论明轮船的缺点:“可若是作为军舰,明轮的缺点,就是致命的。
殿下请看,明轮占了的那么大一块地方,那本来是装炮的位置。
军舰打仗,靠的就是舷侧的大炮的火力输出。一排火炮渐次射击,能把敌舰撕成碎片。
可明轮往那儿一杵,舷侧火炮放列面积生生砍掉三分之一,火炮数量上不去,火力就差一大截。
这是明轮军舰最核心、最无解的结构性矛盾。火力弱,就是军舰的死穴。”
彭刚微微颔首,没有插话。
彭玉麟继续说道:“若是民用船,明轮装在舷侧,占的是货舱区或者客舱区,少装上百石货物,少坐几十个乘客,无非是少赚些银钱。考虑到明轮船省煤、好修,这些缺点都能忍受。
可军舰不一样。军舰上少装一门炮,打起仗来就少一分胜算。
再者,明轮动力外置,轮子、轴杆、传动杆全露在外面。
打仗的时候,敌人一发炮弹打过来,轮罩碎了,轮叶断了,船就成了水上漂的死靶子,任人宰割。
我军水师若是用明轮军舰与敌接战,万一被击中明轮,动力全失,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据卑职观察英法两国,都没有组建纯粹的明轮舰船舰队,皆辅以风帆战舰或暗轮船。
即便是美利坚,佩里舰队访日的时候,那几条蒸汽船也是混着大量风帆船一起走。”
彭玉麟的这番剖析鞭辟入里,北殿水师装备的大量明轮船纵横长江水域三年多未遭遇重大损失。不是船的原因,纯纯是因为清军内河水师和炮兵菜得离谱,没一支能打顶用的。
说到激动处,彭玉麟指向江面上的江吉、江安那两艘暗轮炮舰,眼中泛起光彩:“而暗轮船就不一样了。暗轮船动力内置,锅炉、轮机全在船腹里,螺旋桨也在水下。
敌人的炮弹打过来,想打掉暗轮的动力,比打明轮难十倍。
而且暗轮船线条简洁流畅,没有明轮那个累赘的大罩子,船身可以做得更低、更窄。同样马力,暗轮比明轮跑得快。同样大小,暗轮能装的炮比明轮多。速度快,火力猛,抗打击能力强,这些都是暗轮船作为军舰的大优势。
所以卑职以为,明轮船做商船,优点很多;做军舰,瑜不掩瑕。暗轮船才是各国军舰的未来。”
彭玉麟说完这番话,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赧然地看向彭刚。
虽说明轮船与暗轮船之优劣,以及世界船舶未来发展的方向,彭刚要比他周遭的人都清楚。
但他还是更喜欢他手底下人有自己的思考与想法,并把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
彭刚非常欣慰地说道:“雪琴啊,见了世面,观察总结的能力见长了。”
“殿下谬赞。”彭玉麟忙拱手道。
“明轮船做商船,确实是好料子。省煤、好修、便宜,长江上跑运输,足够用了。但我们的水师若是想走得更远,想走向深蓝,造暗轮船这是躲不开的坎。”
彭玉麟听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以前觉得能造出明轮火轮船,就是天大的本事了。
可现在,他站在这汉阳门码头上,望着自家造的明轮船,从洋人手里买来的暗轮炮舰,听着北王亲口说出走向深蓝这四个字,又想到陆师已经入粤,并且在粤北,粤中打了好几场胜仗。
彭玉麟忽然觉得,水师从江河走向海洋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江风徐来,吹动彭刚的衣袂。
彭刚转过头,目光落在武昌船舶修造厂厂长黎亚水身上。
“黎厂长。”彭刚开口喊了黎亚水的名字。
“江吉、江安两艘暗轮军舰,你可带人上船仔细观察丈量清楚了?”
黎亚水躬身回答道:“回殿下,这些日子,卑职带着厂里几个老把式,前前后后上船看了数十遍,量了无数遍尺寸,画了几十张草图。”
“哦?”彭刚微微挑眉。
“那你说说,咱们武昌船舶修造厂,有没有信心仿造出来?”
黎亚水沉默了,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殿下,卑职斗胆,说实话。”
“说吧。”彭刚负手而立。
“我要听的就是实话。”
黎亚水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若是仿造明轮炮舰,卑职有把握。咱们造擎苍号,积攒了足够多经验。
明轮船的套路,算是摸透了,龙骨怎么走,肋骨怎么排,明轮怎么装,主机怎么摆,大体上照葫芦画瓢,再根据咱们的材料和手艺做些调整,加强强度,安装舰炮,一两年内,能造出七八成样的船。”
旋即黎亚水顿了顿,说话的声音愈发低沉:“可造暗轮船,卑职实话实说,没太大的把握。”
彭刚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黎亚水,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彭刚并未急于求成,立时厉声斥责于他,黎亚水话匣子渐打开:“殿下,这暗轮船和明轮船,看着都是火轮船,可里头门道,天差地别。”
说着,他伸出手,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明轮是外挂的,船造好了,把主机安上,把明轮往舷侧一挂,传动轴一接,就能走。主机坏了换主机,明轮坏了换明轮,都不动船身。可暗轮,是内嵌的。
暗轮的整套动力,从锅炉到主机,从齿轮到轴系,全埋在船肚子里。就像人的五脏六腑,长在腔子里头。
设计造船的时候,就得按着这五脏六腑的尺寸、形状、位置,把骨架、肋骨、舱壁安排妥帖。
差一寸,主机塞不进去;差一尺,轴系对不准;差两尺,整条船的平衡就坏了。
咱们的法兰西暗轮船,卑职仔细看过。它的动力路径是这样,主机通常横着放,出来的动力,先过一套直角减速齿轮,转九十度,再顺着纵向推进轴往后走,最后带动艉部的螺旋桨。
这一套东西比明轮的传动复杂了十倍不止。明轮的轴是直的,主机对好位置,轴一穿,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