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洪名香和五百吨旗舰这几个词时,陈阿氿的眼角不由得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阿氿和罗大纲早年迫于生计曾啸聚粤海、南海,在广东沿海干过海寇的营生。
他对广东水师,尤其是这位洪名香提督,可谓是知根知底,甚至有着刻骨的仇恨。
陈阿氿和罗大纲的部分老兄弟就死在洪名香手上,当初他和罗大纲也是被洪名香带着广东水师,从广东沿海,驱赶进了广西。
杨虎威闻言,眉头紧锁。
他负责指挥此次攻打清远县的陆师部队,而水路则由陈阿氿的水师部队负责掩护。
按照出发前的既定计划是水陆并进,一举拿下清远这个广州北面门户。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眼下情况突变,广东水师主力突然出现,而且极大概率是由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亲率,来敌为广东水师主力的概率很大。
毕竟他们已经入粤二十来天,一路攻城略地,广东当局不可能面对粤北局势的糜烂一直无动于衷。
陈阿氿清楚己方的水师力量,船只数量虽不少,但多为征集来的民船、渔船改装,真正的战船很少,且吨位普遍偏小。
仅有的三艘排水量五十吨以上的“大船”,还是王智在黄土坑一战中,从粤北的右翼镇绿营手里头缴获来交给他的。
陈阿氿现在乘坐的这艘排水量八九十吨上下的大船,原来便是右翼镇总兵寿山的坐船。
陈阿氿现在的这艘座船,放在湘江、长江流域,都没资格充当主力战舰,只能作些杂活,现在却是他这支水师船队的门面担当。
入粤的己方水师,无论是船只质量、火炮数量、火炮口径,与常年巡防珠江口、广东沿海、剿匪缉私的广东水师舰队相比,差距悬殊。
唯一可能存在的优势,只剩下了水师旅将士的素质优于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
杨虎威沉吟片刻,偏头看向陈阿氿,对陈阿氿说道:“陈副旅长,敌军水师势大,船大炮利。广东水师所长在于水上争锋。
我们此番主要目标是攻取清远县城,只要拿下县城,控制两岸,放炮封锁江面,广东水师在北江上能为城内清军守军提供的支援很有限。
既然水师敌众我寡,硬拼我们吃亏。不如我陆师按原计划登陆,攻打清远县城。陈副旅长则率水师暂避其锋芒,不与之接战,或者退守上游有利位置,或分散袭扰。
待我陆师拿下清远,断了敌军岸上依托,水师再作计较,如何?”
虽说入粤的北殿水师无大船大炮可用,面对广东水师居于劣势。
但入粤的北殿陆师对清军陆师的优势还是十分明显。
杨虎威主张扬长避短,避实击虚,以陆师的相对优势达成主要战略目标,避免水师在不利条件下与敌决战,导致不必要的损失。
陈阿氿凝视着滔滔北江江水,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他并不认可杨虎威的观点。
“杨副旅长,你的想法是稳妥,但乃是下下之策。洪名香此人我了解一二,虽然他是靠有恩于徐广缙,才迅速从广东水师守备爬到了如今广东水师提督的位置,不过他确实是有本事的人,不是光靠关系和银钱爬上来的草包。当年我在海上有几个换命的兄弟,就是被他亲自带人跳帮,死在他刀下的。”
说这话时,陈阿氿虽然语气平静,但眼眸中还是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恨意。
愣神片刻,陈阿氿抹了抹有些发酸的鼻子,控制好情绪,梳理了一番思绪后,继续有条有理地分析道:“我们若因敌众我寡,未战先怯,主动避让,示敌以弱。洪名香是老行伍,又熟悉北江水文,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我军水师虚实。
一旦被他看穿,他必定会得寸进尺,不仅会全力支援清远守军,更可能沿江一路逆袭而上,威胁我们刚刚占领的英德、曲江,甚至切断我前线部队与连州后方的水路联系!到那时,粤北的局势就被动了。
再者,垒筑炮台封江需要时间不说,清远附近的北江下游江段宽逾一里,难以封死。
水师旅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若因敌众我寡,便畏敌避战保船保人,我们如何对得起北王?
当年东王、西王、南王他们在西江,就吃过广东水师的大亏。
水师若不能掌握一定主动权,陆师沿岸行动就会处处受制,后勤粮道也随时可能被掐断。
我意此仗水师不能避,我们要打,而且要打出声势,哪怕不能取胜,也要打疼广东水师,让洪名香摸不清我们的底细,让他不敢小觑我们,不敢肆意从北江深入粤北腹地。”
虽说陈阿氿是一个比较情绪化,容易冲动上头的人。
但经过在讲武堂两年多时间的打磨,现在的陈阿氿临战冷静了许多。
决定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和广东水师打一场水战,陈阿氿并非一时脑热,为情绪所左右,想为昔日死在洪名香手里的兄弟复仇,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连州、英德、曲江这些已经光复的粤北重镇都位于湟水、北江、武江、浈江之畔,这几条粤北的江河是相通的。
如果水师漏了底,以致广东水师毫无顾忌地北上深入连州、英德、曲江,即便广东水师没办法打下这些城池,也能掐断他们的航运后勤线。北殿在粤北的形势也将陷入被动。
只有主动出击迎战,打疼广东水师,让洪名香难以判断粤北之虚实,广东水师方才不敢贸然继续深入北江腹地。
杨虎威听罢,神色严肃。
他明白陈阿氿的担忧,北江流域的水道是他们的生命线,若让广东水师肆意游弋,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水师的弱势,不能简单地用陆军的强势来完全弥补。一味避战,确实可能带来更大的隐患。
广东水师能在北江来去自如,意味着广东水师能将广州地区的兵力投送到粤北,届时北殿将丧失在粤北的主动权。
满清从广州出发通过北江航道向粤北投送兵力物资,可比北殿从湘南向粤北投送兵力物资要容易。
毕竟北殿的组织动员能力再强,也要走一段陆路才能进入北江水系,这是天然的劣势。
“陈副旅长,你的意思是主动迎战?只是敌我悬殊,水战凶险……”
如果水师不缺大船用,他自然是相信水师旅的兄弟能打败广东水师的,问题是现在水师旅的兄弟没有大船,连正儿八经的战舰都没几艘。
水师旅的兄弟,无论是常备军还是水师民兵,亦或是入粤后动员助战的疍民,乘坐的船只不是寻常民船,便是连州的造船厂临时赶工加急改的民用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