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百姓对北殿军的到来,也多是好奇观望,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恐慌或抵触,甚至有部分情报局事先联络好的客家民团武装陆续加入队伍,为王智的南下部队充当辅兵。
这种顺遂的局面,直到王智的先锋船队抵达湟水与北江干流交汇处的黄土坑附近时方才中断。
进入北江之后,江面骤然变得开阔了许多,下游的北江江面上,出现了黑压压一片帆影,那是清军的船队。
来者正是闻讯从英德县城匆匆率军赶来的广东绿营右翼镇总兵寿山。
广东绿营有七镇,分别是左翼、右翼、碣石、潮州、高州、琼州、南澳七镇,每镇设一总兵。
右翼镇驻防韶州,但镇标的中营和左营驻防地却是在韶州府城曲江下游的英德县。
按照绿营规制,中营驻防哪里主官就在哪里,故寿山这位满洲总兵的驻地就在英德县,距离连州不算远。
寿山在英德县城接到连州失守的急报时,又惊又怒。
连州知州叶廉宁派往英德的求救信使为了让寿山驰援连州,没敢把入粤的北殿部队兵力报得太高,同时也不敢报少了,让寿山觉得没有来的必要,最后叶廉宁是报了一千五百余短毛入寇连州。
至于从连州逃难前往英德县的溃兵、难民的嘴巴,就不是连州知州叶廉宁能够控制的了。
有说两三千的,也有说四五千的,更有说上万的,口径十分混乱。
以致寿山难以获取到连州前线真实有效的信息,连州的情况对于寿山而言就是一团迷雾。
寿山综合判断,觉得短毛长途奔袭,人数不会太多,顶天两三千,姑且采信了连州知州叶廉宁的说法。
于是他点齐了中营约七百余绿营兵,又从英德、曲江紧急抽调了约三千名团练乡勇,凑了大三千号人,分乘船只,急匆匆乘船驰援连州,企图趁北殿军立足未稳,将其赶回湖南境内。
只是没想到等他集结好人马出发,连州失守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英德县县城。
待他进兵至黄土坑附近时,便与王智率领的北殿部队遭遇。
寿山站在旗舰船头,用千里镜望见黄土坑附近北殿军那密密麻麻的船只,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叶廉宁所说的一千五百余反贼,余的实在有点太多了,以致让寿山临阵当场破防。
寿山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叶廉宁那狗官!还有那些逃到英德的汉狗!不是说只有五六百短毛吗?不是说他们只是小股流窜吗?!这他娘的是小股流窜?!这黄土坑附近,怕是有四五千反贼都不止!”
寿山身边的一众广东右翼镇绿营军官、韶州府团练头目、幕僚们也是面面相觑,心中发凉。
眼前这支短毛,显然不是他们预想中那种缺乏组织、装备杂乱的天地会会匪之流,而是装备统一、行动有序、士气旺盛的比经制军还像经制军的反贼!
而且人数还比他们多!
“寿......寿总戎,现在怎么办?”一旁的镇标游击他塔拉·穆克登颤声问道。
同是满洲八旗出身的穆克登显然也没预料到能在北江中游的黄土坑附近水域同如此之多的北殿大军遭遇。
广东山高皇帝远,反清风气较盛,反清起义此起彼伏。
满清对广东汉人经制军的防范较之他省更深。
广东绿营中高级军官满洲、蒙古、汉军旗的比例相对较高,总镇,镇标游击同时都是旗人的情况并不罕见。
只有千总、把总这一层级的低级武装,方多为本地武官担任。
而且出于清廷以土制客的既定国策,这些低级的绿营经制军官也基本都是土人。
尤其是在广西太平天国起义之后,清廷对广东右翼镇、潮州镇(嘉应州,即梅州属于潮州镇驻防区)二镇的客籍军官格外提防,近两年基本没有任命新的客籍绿营军官。
寿山望着对面岸上那明显已经发现他们、正在迅速调整部署、炮兵也开始推炮进入阵地的北殿军,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些面有惧色的绿营兵和乱糟糟的团练,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右翼镇总兵寿山和他的镇标游击他塔拉·穆克登这两位满洲八旗出身的将领。
他们两人平日里在粤北作威作福、克扣军饷是一把好手,但当他们真正面对兵锋锐利、人数占优的敌军时,骨子里的怯懦立刻暴露无遗。
看到江岸边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敌军舟船露出黑森森的炮口,以及北江江面上那些行动迅捷、对他们隐隐形成包抄之势的小船。
右翼镇这两个满洲八旗军官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离这些凶悍的短毛和粤北叛贼越远越好!
“快!转舵!向南!顺流往下游广州府清远县方向走!”
寿山此时早已顾不上什么上官威仪,几乎是尖叫着下达了命令。
紧张之余,寿山甚至连殿后的部队都懒得分配部署,至于有序撤退更是不可能。
就连撤退的方向,慌不择路的寿山也没有往来时的方向,即北江上游他的驻地韶州府英德县方向撤退。
而是直接选择了最便捷快速的逃跑路线,直接顺流而下,逃亡下游已属广州府地界的清远县。
毕竟顺流逃跑速度比逆流快的不是一星半点,此时他一路强拉来的纤夫壮丁,见势头不妙,也趁乱逃跑了。
满清征民夫向来都是强征,随心所欲地征,没有任何保障和补偿,被拉丁和去鬼门关走一趟没什么区别,能保住命就烧高香了。
如此手段强拉来的民夫,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在临战时和清军共进共退。
镇标游击游击穆克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附和:“总镇英明!顺流疾走,方能脱险!快,快让开航道,让总镇的座船先走!”
主将如此,底下本就士气低落的绿营兵和临时拼凑的韶州府团练更是乱作一团。
命令传达不畅,各船争先恐后地调头转向,北江江面上顿时船挤船、桨碰桨,一片混乱。
许多团练乘坐的小船甚至被绿营的大船撞翻,落水者的呼救声、军官的叱骂声、团练问候绿营祖宗的吉祥话不绝于耳,桨橹的断裂声响成一片。
王智举着望远镜,将清军船队的混乱尽收眼底,这一幕不由得令他对广东右翼镇绿营心生鄙夷之色。
这群绿营兵他娘的连逃跑都跑不明白,真是一群糊涂蛋。连去年从衡州出发,日遁百余里,疾速转进广西全州的曾国藩、罗泽南所部的湘勇都不如。
湘勇跑路至少跑得顺畅,该弃船走陆路的时候绝不留恋乘船。
根据葛耀明兄弟提供的信息,王智已经确认眼前这支清军正是从英德赶来的广东右翼镇绿营主力和韶州府团练。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野战歼敌良机。
只要消灭了这支韶州府的生力军,后续攻打英德县城和韶州府城曲江会轻松很多。
王智又岂会放弃这么好的歼敌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