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大的船在这艘巨大的黑船面前也显得十分渺小。
甲板上,美军水兵列队肃立,眼神锐利,火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无多时,中岛三郎介便被引至指挥甲板。
佩里将军一身笔挺的蓝呢海军准将制服,金穗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着手站在甲板中央,神情冷峻的像浦贺海岸边上的礁石。
身着汉服、头戴巾帽的李汝昭与陈阿林也站在佩里身侧。
中岛三郎介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人不是日本人,很可能是唐人。
李汝昭与陈阿林虽然不高,但身高也达到了165公分上下,这等身高在男性人均身高不足150公分的日本非常罕见,称得上是巨人。
而且两人的气质也与日本人迥然相异,不可能是日本人。
中岛三郎介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两个穿着怪异,不留辫子,反而蓄着头发的唐人,以为他们两人是佩里找的唐人通词(翻译)。
中岛三郎介按日本礼节躬身,通过随行的荷兰通词说明来意,表示他是奉浦贺奉行之命前来询问美舰来意。
佩里听完船上会荷兰语的船员,以及首席翻译官威廉姆斯的转译,目光般扫过中岛三郎介及其寥寥数名随从。
见中岛三郎介衣着朴素,看气质也不像是日本幕府的高官,他并未直接回答,转过身询问陈阿林道:“陈,劳烦你问问他在日本政府中担任什么职务。”
虽说陈阿林早年只是个走私贩子,对日本的了解有限,但他已经是他们这一行人中最为了解日本情况的人。
陈阿林点点头,用他那带着闽音的日语询问中岛三郎介的身份。
中岛三郎介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在下乃浦贺奉行所与力,中岛三郎介。”
“与力?”佩里闻言偏头看向陈阿林,“这是什么官职?”
陈阿林回忆起在长崎与那些日本底层官吏打交道的经历,说道:“佩里将军,这与力大概相当于我们那边县里头的治安队队长,就是低级佐杂官,是奉行手下办事的,绝非能定策决事之人。
长崎奉行所里,直接管商船、收常例钱的,就是与力、同心这类角色。跟他谈没用,谈不出什么来。”
陈阿林以前只是个走私贩子,对日本制度,尤其是日本上层的制度不是很了解。
但是他对日本幕府中下层的情况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走私时见过长崎奉行所的与力,还一起吃过饭喝过花酒,陈阿林清楚要直接接触他这个走私贩子的日本官员官职自然不会多高。
陈阿林推测的大体没错,奉行所奉行由旗本(直属于将军的中上级武士)担任,俸禄在500石至3000石不等,可直接向老中汇报,地位较高。
与力在奉行所内的地位虽然比较高,但归根结底也只是执行实务的中下级官员。和中岛三郎介谈,确实谈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佩里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的诉求是与日本最高当局的直接对话,以彰显美利坚的国格与开国决心,岂料对方竟派来一个小官来搪塞他!
这在他看来,不仅是轻慢,更是蓄意侮辱。
佩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海军同僚詹姆斯·比德尔当年的狼狈和此刻所受的怠慢交织在一起,怒火在他胸中升腾而起。
他猛地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如同一座山一般站在中岛三郎介面前,逼视着中岛三郎介,陡然提高说话的声量,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很不客气的话。
尽管语言不通,但佩里那凌厉的气势和陡然提升的音量已说明一切。
陈阿林根据威廉姆斯的翻译,将佩里的话翻译了过去:“我,美利坚合众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马修·C·佩里,代表我国总统,携带致贵国幕府将军的亲笔国书前来!尔等竟派遣一区区低级吏员登舰接洽,此等行径,是对美利坚合众国的莫大羞辱!”
翻译毕,佩里抬手,直指舷梯方向,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回去!告诉你们主事的,让有足够身份、能代表日本政府的人来!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
中岛三郎介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震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原本的任务是试探和拖延,万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且强硬。
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佩里身旁那两位汉人,尤其是刚才与佩里低声交谈的陈阿林。那口音,那对日本官制的熟悉,绝非普通词。
在佩里冰冷的目光和美兵枪刺的反光下,中岛三郎介不敢再多言。
中岛三郎介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惊得脸色发白,连连鞠躬,口中不断念着失礼、惶恐倒退着离去。
然而,在他退后之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次瞥向佩里身旁那两位汉服男子。
陈阿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想起彭刚姿态要高的叮嘱,不等中岛发问,便主动上前一步,用带着闽南口音但清晰的日语说道:“不必疑惑。我乃太平天国北王殿下麾下副使陈阿林,这位是正使李大人。我等随佩里将军舰队同行,亦是北王殿下派遣访问日本的正式使节。尔等幕府既要应对美利坚国书,也需知我北殿使者在此。回去一并禀报你们的浦贺奉行,以及江户的老中、将军,莫要再耍小聪明!”
“太……太平天国?北王?”中岛三郎介闻言,眼睛瞪得更大,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日本底层百姓消息闭塞,日本中上层的消息来源不算闭塞,非常重视对外界信息的收集,尤其是在英国人在鸦片战争打败满清,迫使满清签订江宁条约后,给了日本朝野极大的震撼。
此事之后日本中上层愈发重视对外界信息的收集,他们对外界的了解要比满清的官员多得多。
此时日本中上层不仅对外界局势有了个粗浅大概的了解,甚至还知道英法俄爆发了克里米亚战争。
日本中上层的消息来源,除了由在长崎出岛的荷兰会馆制作的风说书之外,还有从中国来的唐船风说书、琉球使团的耳目官对西南萨摩等藩的情报汇编、以及来自北方松前藩的赤虾夷风说书。
即所谓近世日本的四个窗口。
当然,日本对外界信息来源的主要渠道还是长崎出岛的荷兰会馆制作的风说书。
只是荷兰是有意渲染其他欧美国家暴力、野蛮的形象,以此衬托渲染荷兰人的高洁。谋求对日本贸易的独占,保持荷兰对日贸易垄断的状态。
日本收集到的外界信息,是荷兰人加工后的二手信息,是荷兰人希望他们知道的信息而已。
可不管怎么说,尽管处于锁国状态,日本当局对外界的信息感知程度要比同时期的满清官僚强得多。
中岛三郎介对清国正在发生的南方内乱略有耳闻,但也仅限于此,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他不甚了了。
更万万没想到其麾下使者竟会与美利坚人同乘一船,突然出现在江户湾。
中岛三郎介意识到事态远比想象的复杂,连忙再次深深鞠躬,口称:“哈依!在下明白,定当如实禀报!”
就在中岛三郎介准备告退,心神不宁地扫视这艘巨舰时,甲板前方一门被擦拭得锃亮、体型巨大、造型威武的青铜巨炮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炮身粗壮,炮口幽深,精致的铸纹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与日本国产的粗笨铁炮截然不同,透着工业时代的精细与暴力美学。
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舰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中岛三郎介鼓起勇气,指着那门巨炮,用敬畏的语气问道:“将军阁下,恕在下冒昧……请问,这般巨大的火炮,射程可达多远?”
佩里昂起头,用英语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此乃我国最新式的巨型榴弹炮,一炮可糜烂七英里。”
萨斯奎哈纳号的主炮为美利坚仿制法兰西的配克桑巨型海军榴弹炮,显然是佩里在夸大其词,称一炮可糜烂七英里,不过三英里的有效射程还是有的,威慑日本幕府足够用了。
闻知此炮射程,中岛三郎介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意味着眼前这些黑船可以在日本岸防炮根本无法还手的距离外,随意轰击任何目标。一股莫名的恐惧直窜中岛三郎介脊背。
他再无任何试探滞留的勇气,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中岛三郎介连连向佩里鞠躬,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语无伦次地道歉:“万分抱歉!是在下等怠慢失礼!在下这便立刻返回,禀报奉行大人,定将将军阁下的要求与北王使者莅临之事,火速上报江户!请阁下暂息雷霆之怒!”
说完,中岛三郎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指挥甲板,下船时脚步虚浮,背影仓皇。
海风吹拂而来,他竟觉得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那门巨炮幽深的炮口,如同怪兽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