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蒙童,皆是军属。”农润低声道。
“教授他们的蒙师,则是按照殿下要求从功德园中择选出的品行尚可、学问扎实、且表现安稳的俘官、幕僚。
一则解决他们的启蒙就学之急,二则也算给这些俘官一条体现价值、舒缓心境的出路。”
满清治下,识字率低得令人发指。
征湖南前夕,黄州府知府杨壎在黄州征募的八千民夫,会写自己名字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功德园是为数不多识字率能接近百分之百的地方,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这些俘官也被彭刚利用了起来。
由于这里蒙师资源丰富,功德蒙学堂是目前彭刚治下规模最大的蒙学堂,长期在此就学的蒙童,人数高达八百多人。
彭刚驻足听了一会儿孩童稚嫩的诵读声,只道:“去陶恩培那里看看。”
陶恩培,原衡州府知府,彭刚第一次攻打衡州府时被俘,是功德园中资历最老的俘虏。
当彭刚来到陶恩培住处时,已经剪了辫子的陶恩培正在书房靠窗处的桌前阅读最新一期的《武昌日报》。
手边还放着几本明显被反复翻阅的书籍,正是彭刚署名发行的《格致浅说》、《耕者有其地之策刍议》以及介绍西洋各国舆地人情的书籍。
闻得动静,陶恩培抬头,见来人是彭刚,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整理衣冠,向彭刚行了大礼。
彭刚目光扫过桌上的报纸和书籍,径直问道:“左季高言你有意出园做事?”
陶恩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躬身道:“罪员陶恩培,蒙殿下不杀,容留园中反省自赎。近观《武昌日报》,细读殿下著述,于时势新政,渐有省悟。深感前愚昧守旧,误国误己。如今愿洗心革面,追随殿下,略尽绵薄,以赎前愆。”
彭刚静静听着,又问了几个关于湖南民情、吏治积弊、以及新近报纸所载政策看法的问题。
陶恩培一一作答,虽偶有滞涩,但能看出他确实认真研读过彭刚的政策主张。
“醒悟虽迟,犹未为晚。”彭刚终于开口道。
“左季高现抚湖南,百端待举,正是用人之际。你既熟悉湖南情弊,又肯留心新政,可去长沙先给左季高做个僚佐,协助处理文书、咨议民事。”
陶恩培被俘了三年多后才愿投效彭刚,且刚刚被俘虏时态度死硬。
彭刚不可能给陶恩培直接任官。直接任官,可是很多带城纳降的降官都没有的待遇,更不可能复其知府原职。
先让陶恩培给左宗棠打打下手,看后续表现再授官缺也不迟。
陶恩培闻言,倒也淡定释然。
彭刚对于主动献城归顺的官员尚且需考核叙功,方能逐步任用。何况他这等兵败被俘、观望许久才表态的旧吏。能离开功德园,获得一个效力与观察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
“罪员……卑职陶恩培,叩谢殿下恩典!定当恪尽职守,竭力报效,绝不负殿下给予之自新机缘!”陶恩培颤声道,三年,整整三年,他终于能离开功德园了!
“去收拾收拾吧,今天就有去长沙的船。”彭刚说道。
见了陶恩培,彭刚命农润把张亮基带过来。
原湖南巡抚张亮基是在长沙战役期间被俘,是彭刚目前俘虏的清廷级别最高的文官。
无多时,张亮基便被带了过来,张亮基着一身整洁的细棉行褂,脑后那条辫子依旧梳得整整齐齐,其面色沉郁,眼神冷淡,扫过彭刚一行人,既无惶恐,也无敬意。
农润见状,大喝一声:“张亮基,北王殿下亲临,还不速速见礼!”
张亮基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诮,又像是自嘲。
他既未下跪,也未躬身,只是非常敷衍地抱了抱拳:“败军之囚,不敢当北王大驾。不知北王有何训示?”
张亮基语调平淡,言语间明显透着疏离与抵触。
这与陶恩培初被俘时的顽固姿态如出一辙,甚至因其曾居高位,那股子忠臣不事二主的矜持与冷傲更为明显。
张亮基没有破口大骂,或许已是最后一点体面,但那拒人千里的冰冷,比直接的辱骂更显隔阂。
彭刚静静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却未因这态度动怒,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把东西拿来。”彭刚对身后亲兵吩咐道。
身后的亲兵拿出一杆黄铜烟锅紫竹杆旱烟枪袋,以及一串被盘得颗颗圆润,透着幽暗光泽乌木念珠。
彭刚拿过丢到了张亮基跟前:“这串乌木念珠,听说是林则徐晚年静修时所持,昔日提拔你时以此相赠,望你持身以正,念民疾苦。”
听到林则徐三字时,张亮基一直紧绷的、冰冷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不由自主地弯了些许。
“你在云南为官数载,协理铜政、整顿边务,虽无赫赫之功,却也还算勤勉务实,官声尚可。
我留你性命至今,不过是念及你那段在云南的作为,算是为地方做过些实事,未曾过分荼毒百姓。你好自为之!”
说罢,彭刚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张亮基愣神在原地,目送彭刚的随行的亲兵远去,待彭刚一行人的身影彻底走出他的视线。
张亮基蹲下拾起烟杆和乌木念珠。
收拾的差不多的陶恩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叹息着摇了摇头,将攒下的四斤的烟丝塞到张亮基怀里:“你烟瘾大,整个功德园也就我愿意罩着你,给你分些烟丝。你现在不是官长,往日在湖南那些被你被压着湘官当孙子训的湘官谁不想找机会踩上你一脚?
我走了,往后你再想吃烟,便去澄心书馆和蒙学堂找份差事换烟抽吧,北王是出了名的不养闲人。以你的学时和为官时的品行,不难通过面试考核。”
“多谢文云指教。”张亮基收了陶恩培的烟丝,向陶恩培道了声谢。
看着张亮基,陶恩培仿佛看到三年多前的自己,微微叹了口气:“北王虽乃粤西布衣,但却是个很有学识眼界,善待百姓的明主,和其他几位草头王不一样,连自视甚高的左季高都能服他。
王朝兴衰自有命数,皇帝轮流做,谁知道过些年会轮到谁家,爱新觉罗氏做得,朱氏做得,如今湖湘百姓拥戴北王,北王未尝做不得。
言尽于此,石卿,你自个珍重,告辞了,我奔前程去也。”
言毕,陶恩培背上褡裢,抱着箱笼,屁颠屁颠地离开了功德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