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忠信谢过,却并未立刻落座,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彭刚察觉到了江忠信的异样,问道:“有心事?”
江忠信踌躇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拱手,说话的语气略显紧张:“学生……学生听闻,原湖南布政使徐有壬徐大人,现为殿下所俘。学生冒昧,想为徐大人求个情。”
“哦?”彭刚眉梢微挑,颇感意外。江忠信是新宁江家人,与徐有壬并非同乡同族,为何会替他求情?
“你与徐有壬非亲非故,为何替他说话?”
江忠信深吸一口气,坦言道:“回殿下,学生在入楚勇时,曾在长沙城南书院读书。那时徐大人虽为朝廷命官,但于算学一道造诣极深,常至书院讲授历算课程。学生有幸听过几堂徐大人的课,虽时日不长,但徐大人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令学生受益匪浅。
于学生而言,徐大人亦可算是一位启蒙老师,并非非亲非故。如今知他身陷囹圄,学生于心不忍,故斗胆进言。恳请殿下念其才学,或可从轻发落。”
原来是有一段师生之谊。
彭刚听罢,面色并无不悦。江忠信能念及旧日师恩,敢于直言,这份心性倒是不错。
“你倒是有心。”彭刚语气平和。
“徐有壬此刻,并不在牢狱之中。”
江忠信一怔。
彭刚继续说道:“左先生新任湖南巡抚,急需熟悉本省政务之人协助。徐有壬掌管湖南钱粮多年,对其间关节了如指掌。左先生已将他提去,暂充幕僚,梳理湖南积年档册,厘清政务头绪。”
他看着江忠信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补充道:“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待其协助左先生理清政务之后,本王自有定夺。是罪是功,是罚是用,皆需视其表现、态度及才学是否能为我所用而定。你既称他为师,当知他若真有大才,能顺应时势,弃旧图新,未必没有将功折罪、施展抱负的机会。”
江忠信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头顿时落地。
能被左宗棠提去协助政务,哪怕只是临时充作幕僚,也说明殿下并未将徐有壬视为必杀之人,至少给了机会。性命之忧,大抵是解除了。至于将来能否真正被启用,那就要看徐有壬自己的选择了。
江忠信连忙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感激:“学生明白了!谢殿下开恩!亦代徐……徐先生谢过殿下给予机会!殿下胸襟开阔,学生佩服!”
听江忠信表露了愿为新湖南军务效力的决心,彭刚微微颔首,示意他重新坐下。气氛从刚才为徐有壬求情的略带紧张,转为更为郑重的谈话。
“忠信,此次召你前来,有一事需你出力。”彭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听凭殿下吩咐。”江忠信立刻挺直腰背,凝神细听。
“你的族兄江忠源,已在长沙巡抚衙门自戕殉清。”彭刚直言不讳,观察着江忠信的反应。
只见江忠信身体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亲族逝去的黯然神伤,也有对其顽固不化终致身死的感慨,但并无强烈的悲痛之情。
这几年的经历,早已让他与那个誓死效忠清廷的堂兄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彭刚顿了顿,继续说道:“江忠源虽死,但江家在新宁乃至宝庆府的影响力犹存。眼下,宝庆府尚未完全平定,据守顽抗的清军及团练头目和民壮中,仍有不少江家族人,以及受江家鼓动、或出于同乡同门情谊而继续抵抗的新宁子弟。他们困守孤城,或据守险隘,无非是受了所谓忠君卫道之名与家族乡谊的束缚,在垂死挣扎,作无畏的抵抗。”
“学生明白,学生昔日也受此束缚很深。”江忠信不由得想到了四年多以前,在广西浔州府桂平县刚刚被俘虏的自己。
彭刚看着江忠信,目光如炬:“我知你已心向我北殿,在我门下亦学有所成。更知你虽与江忠源道路不同,但你对新宁桑梓、对江家族人、对那些可能无辜被卷入的同乡子弟,必有牵挂。”
江忠信默然点头。
他怎能不牵挂?那里是他的根,有他的亲人,有他熟悉的山水乡音。
“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彭刚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一个拯救那些尚可挽救的江家族人、减少新宁同乡亲友无谓流血的机会。”
江忠信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侯团长正在新宁肃清湘中残敌。”彭刚对江忠源说道。
“你可暂离讲武堂教职,随侯团长军前效力。你的任务,便是在战前、战中,利用你的身份——新宁江家人、江忠源族弟,对据守的清军、团练,尤其是其中的江家族人和新宁籍兵勇,进行喊话、书信劝降。
向他们陈明大势,剖析利害,告诉他们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放下武器、归顺于我,不仅可保全性命,家乡亲族祠堂亦可安稳,除了江忠源着一脉,其他江家旁支,若无犯下大恶之罪,我皆可酌情从轻发落。
你若能说降一部,或令其内部瓦解,便是大功一件,也是你为家乡所积之德。”
江忠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能为故乡和家族所做的、最直接也最有意义的事情了。
“殿下!”江忠信起身,郑重行礼。
“学生愿往!定当竭尽全力,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力求减少杀戮,保全乡梓!”
彭刚点点头,表示赞许。
旋即补充说道:“根据前方最新情报,如今据守新宁县城的,是你的同胞兄弟江忠义,江忠源的那几个亲兄弟已经不在宝庆府了,大概是去了两广投乌兰泰去了。”
江忠信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江忠义,是他的一母同胞。
不同于堂兄江忠源,那是与他血脉相连、一同长大的至亲手足。
这些年音讯阻隔,他只知弟弟跟随族兄从军,却不知具体下落。如今骤然得知弟弟竟在守卫家乡县城,成为北殿兵锋直接指向的目标,他的心瞬间揪紧了。
同时江忠信也很愤慨江忠济他们自己跑了,却把他们这些旁支留下来当炮灰。
江忠信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前的全州狮子岭,彼时彭刚向狮子岭上的江忠源开出条件,表示只要江忠源亲自出面象征性地缴纳赎金,他就可以把江忠信,连同二十几名伯公坳一战中俘虏的楚勇放了。
饶是如此,江忠源最终还是拒绝出面支付赎金。
如果当时被俘虏的不是他江忠信,而是江忠源的自个儿的亲兄弟,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吧。
江忠信这么想着。
彭刚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缓缓道:“你此去,若能劝得你弟弟开城归顺,不仅是救他一命,更是救了满城的新宁子弟和百姓。死在广西、死在长沙的新宁人已经够多了,本王不希望在新宁城下,为了满清,再添更多无谓的亡魂,尤其是可能包括你的至亲。”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江忠信内心最柔软也是最焦虑的之处。
“殿下!”江忠信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果决地说道。
“学生明白了!学生这就准备,去侯团长处,定要赶在兵戎相见之前,尽力劝说忠义,劝说所有还能听进话的族人同乡!”
“去吧,车马和随员我已经为你备好了。找侯团长报到,他会安排你一切所需。记住,保全自身亦是要务,能劝则劝,实在劝不了的,就算了。”彭刚最后叮嘱道。
“谢殿下!学生告退!”江忠信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