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粗布衣裙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
她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这……这到底是……二郎表哥……我当真是被人算计了？”
杨戬收刀入鞘，刀尖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滑落，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他虽对玉帝冷若冰霜，对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却终究放不下心，长叹一声，眉宇间的杀意散去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小七，你确实被算计了。
若我所料不错，佛门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佛法东渡’做筹谋，而你这个天庭七公主，正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七公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佛法东渡？东胜神洲是道门根基，南瞻部洲又有人皇坐镇……老君和人皇难道会容许这种事发生？”
洛羽站在一旁，闻言悄悄抬眼瞥了她一下。
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七公主竟知道“佛法东渡”之事，连东胜神洲与南瞻部洲的势力划分都门儿清。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七公主知道这些隐秘也是正常的，想来玉帝总不至于时时绷着，平常闲聊之时有意无意总会透露一些事情。
而杨戬在听到七公主的问题后，却只是淡淡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你修为太浅，没资格知晓，也没必要知晓，你只需明白，你若真与那董永成了亲，便是亲手把把柄送到了佛门手中，你是玉帝的女儿，是天庭的公主享受了天庭带来的荣耀，就不能一意孤行。”
七公主沉默片刻，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赵前……赵同是他们的一环，那董永呢？他是不是也……”
“七公主。”洛羽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冷意，“无论董永是不是佛门推出来的棋子，这段缘分都必须断。你是天庭七公主，不是凡间织女，不是山野村姑。
刚刚杨兄说的已经很明白了，你若执意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凡人葬送自己，便是对整个天庭的不负责。”
杨戬颔首，他与洛羽意见一致：“小七，你现在若还执迷不悟，便是对不起你的父亲，更对不起你自己的身份。”
七公主咬住下唇，泪珠滚落，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刚要开口，忽然，虚空如水波荡漾，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踏出。
那是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头戴斗笠，脚踩草鞋，皮肤被日晒雨淋磨得黝黑粗糙，乍看上去与最普通的庄稼汉无异。
可他一步踏出，方圆百里的大地却齐齐震颤，山河失声，万灵俯首。
一种古老、苍茫、又带着无边威严的气势自他体内缓缓升起，仿佛这片天地都在向他朝拜。
洛羽瞳孔骤缩，只觉体内血脉轰然沸腾，像江河归海，又似后辈见到祖宗。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拜下，声音发颤：“人族后辈姬姓洛氏洛羽，见过先祖！”
来人哈哈大笑，声音如大江奔涌，震得残云都散开三千里：“好小子，倒是机灵！你身上有吾与黄帝前辈的血脉，叫一声先祖倒也没叫错，起来吧！”
洛羽这才直起身，心潮澎湃，他父亲是周王室后裔，周王室又是黄帝的直系血脉，而他母亲则是桀兄弟的后裔，说起来是禹皇直系后裔。
想到这儿，洛羽试探着问了一句：“您是……禹皇？”
“不错，吾正是大禹。”中年男子大禹随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又堂皇正大的脸。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却带着笑意，“年纪轻轻便有神仙大成，又得老君亲传，你很不错，比吾年轻时可强多了。”
“多谢先祖夸奖。”
大禹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目光一转，落在杨戬身上，笑容骤然收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浩浩荡荡的皇者之怒：“清源妙道真君，你毁我南瞻部洲河东郡方圆八百里土地，山川断裂、河流倒灌、百姓虽未死伤，却也家破人亡、田园尽毁，你可知罪？！”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大禹周身气势如万年火山爆发，恐怖威压碾压虚空，方圆万里天地齐齐一暗，日月无光。
大地龟裂出无数峡谷，渭水倒悬三百丈，化作一条逆流而上的白色巨龙。
杨戬金甲猎猎，脚下土地寸寸下沉三尺，他却纹丝不动，只是抬起头，与大禹对视，眉心竖眼微微睁开一道缝隙，冷声道：“禹皇若要问罪，杨戬自当领罚。
但今日之事，动手的却不只是杨戬一人，那位伏虎罗汉...或者说，弥勒佛他拉扯极乐世界投影、演化万佛朝宗壁之时，又何曾顾惜过南瞻部洲的山河生灵？”
大禹眯起眼，声音低沉如雷：“所以你就直接法天象地，一刀劈下去，连凡间郡城都差点给你削平？”
杨戬语气不卑不亢：“若不如此，震慑不住弥勒，他便会得寸进尺，今日退一步，明日佛门便敢把南瞻部洲当成极乐前庭，杨戬虽不是纯正人族，但也有一半人族血脉，杨戬宁可背负毁地之责，也不愿见人族疆土被外道染指。”
空气死寂。
七公主缩在洛羽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和人皇顶嘴，这可是人皇啊！与他父亲平起平坐的存在，二郎表哥也太大胆了！
大禹盯着杨戬看了良久，忽然长笑一声，气势如潮水般收敛，天地瞬间恢复清明。
“好！不愧是二郎显圣真君，吾认可你了！”大禹一甩袖子，粗布衣袍无风自动，“你有这份硬骨头，对人族也有心，吾便不与你计较此事了。
毁了便毁了，吾大禹治水九年，尚能叫江河归位，何况区区八百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公主，又落在洛羽身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不过……佛门既已出手，天庭与人族，都该警醒了，你小子天赋不错，好生修炼吧！日后我人族说不定还要你帮忙呢！”
洛羽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后辈遵命。”
大禹点点头，身形渐渐淡去，声音却远远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了结后，速速带小七回天庭，玉帝那老儿……咳，也该好好管管自家闺女了。”
风止，河复，人皇身影彻底消失，只余下一句飘忽的笑声在天地间回荡。
杨戬低头看了眼满脸呆滞的七公主，叹了口气：“小七，走吧！回天庭。”
七公主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真正的凡间少女，哭得撕心裂肺，却终究没有再提“董永”二字。
祥云载着洛羽、杨戬与哭得梨花带雨的七公主，眨眼便没入南天门。
河东郡残破的大地上，只剩狂风卷着尘土呼啸。
下一瞬，虚空如水波荡漾，一尊身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伟岸身影缓缓凝实，正是方才消散的禹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