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矮人老弱，声音沉重地像是能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庞古乐要塞禁地曾是我族最高的荣耀。你们还记得先祖的誓言吗？”
波特林点了点头，回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矮人的耳中：“镇守于斯，至死方休。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不戴宝冠，不争荣宠！尽忠职守，生死于斯！”
这古老的誓言，曾是无数矮人热血沸腾的向往。
它的每一句，都代表着无上的奉献与荣光。
“哈……可那都是老历史了。”诺森自嘲地摇了摇头，“异世界的战火让王国四处漏风，或许从高山之王把忠诚的守望卫队调离要塞之后，庞古乐要塞的性质就发生了改变！”
“是啊！”波特林点燃香烟，脸上布满复杂之色，“感性告诉我，不要相信！但理智告诉我，这一切可能都是真的。”
诺森问他要了一些烟：“走吧，带一些代表，跟随那些人类，前去前线看看情况，认清现实吧！”
波特林点了点头，安排一些村镇里面比较德高望重矮人老人，还有一些懂得魔法的人，一同前往远处人类给矮人老弱们安排的营地。
等到一切安排好了之后。波特林看着身后聚集起来的族人，老迈的、懂魔法的，一个个神情肃穆。
随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人类战士，疑惑地问：“人类，你们的坐骑呢？不骑格鲁兽过去吗？就在这儿干等着？”
屠夫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诸位，你们的格鲁兽很少，也不适合我们骑乘！我们有更舒适的代步工具。”
“这样啊！”波特林等人都默默地等待。
不一会，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便从远处由远及近。
矮人们纷纷侧目，只见几辆他们从未见过的铁甲造物从山坡后驶出。
这些东西没有拉运的挽兽，也没有看到车夫，却能自行移动，并且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整齐划一地停下。
“嘶——”
车门向上开启，露出内部的构造，矮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对人类的科技感到惊讶，可当亲眼目睹这些造物时，那种震撼远超想象。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工匠，颤抖着手抚摸着自己的铁锤吊坠，眼神快速眨动，心中思绪激烈翻涌！
“这……这是什么驱动的？没有符文波动，也没有蒸汽机……看那些结构，虽然说不上鬼斧神工！但为什么这些东西感觉是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难道人类掌握了我们矮人失传的超大型铸造件技术？”
另一个矮人则死死盯着车身的装甲板，眼睛瞪得像铜铃，“接缝紧密，不像是焊接，但这是什么工艺？就算是王城最好的大师，也捶打不出来这么大，这么多的东西，难道是传说中的超级锻压技术？”
【多年之前，我族从群星之间降临此地，依靠着宛若神明一般的神之机械，成为了万族之王！】
一些老人想起了族中古老传说中那辉煌的过往，再看看眼前这些人类的造物，一种混杂着失落与敬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们自负于自己的手艺，在场的任何一位工匠都有自信，花费足够的时间，能一比一地将这铁车给手搓出来。
可问题是，建造一辆所耗费的时间、人力和物力，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人类，随手就派出了这么多辆！
这背后代表的实力，光是想一想，就让矮人们头皮发麻。
“诸位，请上车吧！”屠夫示意自己的队友先坐到前方的驾驶位上，随后对矮人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些车经过了特别调整，应该比较适合大家的身材！”
这话一出，几名人类士兵的脸上都闪过一丝古怪神情。
开荒队出发前，可是专门学习过一些整理起来的《矮人社交手册禁忌篇》，嗯，大概是禁忌篇的。
上面详细罗列了各种可能会激怒矮人的奇葩理由！
比如——人类的酒杯太小了，这是对矮人酒量的藐视。人类的桌子太高，是对矮人身高的侮辱。
甚至在宴会上，给矮人搬来更合适的儿童桌椅，可能也会被记上一笔——他们居然准备了婴儿桌椅羞辱我们！
这是人类在网络上整理的东西，虽然奇葩，但根据最近关押的阿提拉等矮人俘虏的表现，发现这些矮人还真有可能会记恨人类。
嗯，一些闲得蛋疼的家伙更是把现代世界的矮人《大仇恨之书》搞出来，并且把一些可能会对方惦记的事情标记出来。
尊重对方的一些奇葩习俗，利于后续合作。
人类倒不是怕了矮人，主要是馋人家符文技术。
仅凭几百万人，矮人族群就发展出了手搓符文螺旋桨飞机、浮空战舰，以及数百吨重的钢铁战舰。
最为关键的，是将魔法与机械结合的能力。
他们正是降临这个世界后的人类最渴望的技术。
相比于远在天边，还不知道在哪的人类同胞，眼前的矮人虽然小性子很多，但他们对朋友很不错，当人类的技术比对方强后，绝对是个很好的交换对象。
“别看了，上来吧！”诺森倒是干脆，第一个抓着门框，动作利索地爬进了车里。
其他矮人纷纷上车。
波特林是最后一个。
他坐在柔软的座椅上，随后按照人类的提示，关上了车门。
车把材质很奇怪，非金非木非铁。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的温润感。
座椅也是柔软的状态。
作为镇子里最有名的老工匠，波特林已经两百岁了，可坐上车后，他还是像个刚接触新玩具的矮人小子，东摸摸，西敲敲。
“诸位，抓稳了，车子要启动了！”
下一秒，车辆平稳启动，在细微的颠簸中，窗外景色开始快速倒退。
这种感觉……
很奇妙！
这铁车没有牲畜拖拽，却能自行移动。车里能听到一种持续而平稳的嗡鸣，不似矮人熟悉的煤炭爆裂，也非魔晶石的能量脉动，反而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铁车竟然不需要车夫。
“难道是给这铁疙瘩安装了机械之魂？”
波特林忍不住喃喃自语。
传说中，矮人从群星降临的黄金时代，那些最伟大的造物便拥有自己的灵魂。
可惜，天穹交汇太平凡了，那无休止的战争和来自异次元的入侵大量消耗了没有补给的矮人先祖的弹药储备。再加上矮人内部本来就权力倾轧，矮人辉煌知识传承经历了磨难后，一次次断代。
曾经能打造歼灭星辰之神器的伟大种族，如今却沦落到连自由翱翔于天空都难以做到的地步。
波特林想到这个，心中一阵悲凉。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座椅上摩挲，忽然，粗糙的指尖在座椅底部的连接处停住了。
他眼神一凝，凑近了仔细观察，发现几颗螺丝有明显被重新拧过的痕迹。
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终于能安稳踩在车底板上的短腿，波特林愣住了。
“诺森，看看这个。”他指了指座椅的调节处，“这些人类……竟然把座位给我们调低了。”
旁边的诺森闻言，低头一看，脸上的扑克脸变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另一个老年矮人看着外面的景色，伸个懒腰，舒坦地靠在椅背上：“很舒坦的载人工具！人类倒是还不错嘞！”
细节最能说明问题。
人类没有花言巧语地许诺什么，却在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给足了他们这些矮人相应的尊重。
这帮人类，有点意思。
无人驾驶的猫猫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得又快又稳，波特林估摸着，若是平缓地带这玩意估计还能加速。
如此速度，比发了疯的格鲁兽冲锋时还要快上几分。
一辆车载着四个矮人和一个人类士兵，竟然能跑得飞快。
载重也很大啊！
“也不知道一百公里能消耗多少魔晶石燃料！”
他仔细计算，随后得出结论！
“真厉害，比我们的格鲁兽强太多了。”
波特林心中暗自评价，但矮人植入本能的骄傲教育，让他找到了一个精神上的突破口。
“不过，他们的空中力量看起来很一般，这片天空，终究还是我们的……嘿嘿……等到我们的空中力量到达，如果人类说的是真的，我可以给对方求下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车队开始绕过一座山。
下一秒，波特林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被眼前的景象碾得粉碎。
山谷的另一侧，一个巨大的临时机场已经成型。
数十个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正搅动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升上天空。
那旋转的巨大叶片，简直像是在鞭挞着天空本身。
波特林张着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神之机械……不…这是机械铁鸟……”他失神地呢喃，“这等造物，恐怕只有曾经落寞的白银纪元前的先祖掌握的锻造技术，才能与之媲美吧？”
矮人的远古历史已经变成了神话，就算是异世界，矮人的初降时代，纷争时代，黄金时代，血腥时代，白银时代，甚至到大灭绝时代的各类历史记录都大量缺失。
也就如今的苟且偷生时代的无数屈辱史还被族群口口相传，更多的知识要么消失在纷争之中，要么被王国贵族封存，是那些高贵之人的专享知识！
他们这些基层矮人掌握的知识太少了，也太贫乏了。
虽然明知道矮人有辉煌的历史，但是波特林更知道此时此刻可不是彼时彼刻。
矮人真的落寞了！
一股浓烈的自卑感和无力感，像是两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心脏。
矮人一族，向来以心灵手巧、精通造物而自傲。
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和这些北方来的人类一比，简直就像是孩童用泥巴捏的玩具。
或许在某些粗犷铸造艺术风格上还能找回点面子，其他方面，完全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车队没有停歇，载着一群失魂落魄的矮人，在人类开荒队非核心区营地里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
这一路，波特林看到太多让他三观颠覆，毕生难忘的景象。
他们从矮人军火库里缴获的火枪、火炮和炮弹，像垃圾一样堆成一座小山，旁边几个穿着奇特服装的人类，此刻正拿着工具进行分析，似乎随时准备将它们回炉重造成更有用的东西。
一个同行的矮人武器大师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远处，各种闻所未闻的工程机械正在咆哮，轻而易举地挖开巨石，还有一些人则按动按钮，阻拦他们道路的数十米高的巨石山就被炸塌。
那些比矮人一些屋子还高的超级载重车辆，拉着山一样的物资来回穿梭。
一些工程机械更是碾压碎石，铺设利于更大机械行动的道路。
除了这个，还有一队队身穿着山地迷彩盔甲的战士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与换防的同伴交接。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而且看着非常高效。
当然，更多的，是那矮人看到后就血液都感到凝滞的魔法大炮。
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随时准备发出雷霆怒吼。
人类并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介绍这些东西。
但展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一切，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矮人看来，这根本不是炫耀，这是他们硬邦邦的实力展示。
“没想到人类实力如此强大！”
“他们对咱们态度还不错！”
“昂，人类还派人来拯救咱们，人类还怪好嘞！”
“他们应该很好说话吧？”
“那个，诺森，这些东西不错，改天咱们顺手牵羊些，带回去咱们自己仿造下？”
“嘿嘿，这个好！”
“我感觉不错，这些人类挺好说话的。咱们搞一点东西，就算是他们来找咱们，咱们直接不承认就行了！”
“这是不道德的！先祖会愤怒的！”
“道德？先祖愤怒？老科波拉，人类的东西很好，我感觉可以变成咱们的。道德跟良心能当饭吃吗？”
在这些矮人私下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轻声交谈，早就被猫猫车上自带的拾音系统录制了下来，并且传给了后方指挥部。
人类听着矮人的讲述，不少还希望对矮人施展怀柔政策的脖子左拧的怀柔派直接道：“哎，抱歉了，我太理想主义了……他们太畏威不怀德了！”
“是啊，矮人就和熊孩子一样！最好再多揍几顿！要彻彻底底的打服才行。”
“说得好！”
指挥中心里，顿时响起了带着某些善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