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玄不置可否,又问:“程沐瑶,与你是什么关系?”
白忆瑶闻听此名大惊失色,脱口道:“真君认得家母?”
此女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据说是海外散修的穆真君,竟然还认得自己的长辈。
吕玄望着眼前少女情态真切,不似作伪,心下不由暗忖:自己与程子画、程沐瑶祖孙四代,竟有如此机缘牵扯。
当年太元仙府开启前夕,他途经某处海域,恰逢程沐瑶为寻祖父下落,独自出海,遭魔门修士穷追不舍,险些断送性命。
吕玄顺手救下此女,劝其莫要深入险地,随即赠出符箓,送她去了附近安全岛屿落脚。
彼时只道是萍水相逢,日后未必再见。
阴差阳错击杀白骨真人之后,才在骨盒中发现了几近油尽灯枯的程子画残魂。
吕玄送其进入轮回转世重修,同时答应这位老友,将他在北辰岛上置办的洞府交予其孙女程沐瑶。
只是结婴事大,闭关二十余载,便一直搁置至今。
未料今日程沐瑶之女,竟这般活生生立在自己面前。
“令堂与我有些旧识。她如今可在岛上?恰好有一桩陈年旧事,须得当面告知。”吕玄语气淡淡。
白忆瑶闻言,眼眶倏地泛红,带了几分哽咽:“家父家母,都已过世十余年了。”
吕玄眉梢微动,又听白忆瑶将往事一一道来。
原来七十多年前,程沐瑶遍寻祖父踪迹无果,心灰意冷之下,又得吕玄劝说,便不再徒劳奔波。
之后太古金船酝酿杀局,元始魔宗溃败,魔门修士退走,战事逐渐平息。
程沐瑶回到北辰岛附近,辗转寻到祖父至交金煞真人,托其人情,在太一门谋得差事,总算安稳下来。
在天都宫期间,她结识了一名金火岛白氏旁支出身的年轻才俊。
二人志趣相投,渐生情愫,便结为道侣。
程沐瑶此前险死还生,心境有所突破,隐约窥见结丹希望。
但此时她已有身孕,遂暂缓闭关,诞下一女。
此后程沐瑶勉力冲关,最终却功亏一篑,坐化于金丹门槛之前。
其夫痛失爱侣,为女儿取名“忆瑶”,以寄哀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白姓修士外出猎妖,意外遭遇高阶海兽,再未归来。
此后白忆瑶便成孤女。
幸而她资质极佳,十岁那年测试灵根,竟是百年难遇的水属性天灵根。
此事惊动白家老祖白景山亲自过问,将她接入族中悉心教养。
后此女拜入太一门,借助北辰岛浓郁灵气修行六载,年前成功筑基,并因聪慧勤勉,被擢升为内门执事。
吕玄听罢,良久无言。
晃眼一百多年过去,程家血脉如今只剩下眼前这少女。
静默半晌,吕玄站起身来。
“我与你曾祖父程子画乃是故交。程老临终前,托我将他名下一座洞府转交给你母亲。如今程沐瑶道友也不在人世,便由你继承罢。”
“洞府?”
白忆瑶微微一怔,不待她作何反应,脚下便生出一股柔和托举之力。
吕玄催使太白剑遁,一道青金匹练自足下展开,长约百丈,若长虹经天,倏忽间已离了沉星崖。
白忆瑶懵懵立于一侧,耳畔只闻破空之声呼呼作响,却无半丝罡风侵体。
在真君护持之下,身周数丈内自成一方天地,外界风雨雷电,乃至法术神通,统统都与内里之人无关。
此番乃是吕玄结婴后初次外出。
北辰岛虽为太一门要害之所,元婴修士仍是罕见。
外岛居住的多是小宗修士、世家子弟,抑或是散修之流,一生未必有机缘得见真君一面。
此刻剑虹横空,青金耀目,不知多少人驻足仰首,目送那道长贯天际的匹练自头顶掠过。
艳羡者有之,敬畏者有之,亦有年轻修士喃喃低语,问身旁长辈那是太一门哪位真君。
吕玄无暇理会旁人之态,剑光一顿,落于岛内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此处洞府极是狭窄,说是洞府,实则不过一座稍大些的庭院。
三五间静室,一方小天井,寥寥数种常见法阵,比之沉星崖差了何止十倍。
但程子画当年不过结丹初期,能在北辰岛上置下这方寸之地,怕已是倾其积蓄。
吕玄立于门前,抬手一点,法力凝聚成丝,鱼游而出,循着程姓老者昔年亲口告知的关窍,一一解去禁制机关。
门扉无声打开,白忆瑶默然入内,一边收拾洞府内的物什,一边露出感伤之色。
不出所料,这里面大多是些为筑基修士准备的法器丹药,偶有些结丹期也堪一用的符箓,已是箱底压箱之宝。
这些东西在如今的吕玄眼中,已是不值一提,唯有角落石案的一块黄泥板令他大感惊讶。
此物既不是法器,也不是法宝,外貌粗砺拙朴,边角已有些许磨损,隐约散发出腐朽气息。
神识法力加持在上,就如泥牛入海,无有变化。
吕玄认得此物,他储物袋深处便有两块一模一样的泥板,一块得自万潮海市,一块得自劫修鹤无尘。
收存多年,至今未能参透分毫。
不多时,太一门执事弟子应召而至。
此人与白忆瑶相识,依例查验文书,登记名册,便将这座洞府从程子画名下正式转离。
手续既毕,执事弟子告辞离去。
吕玄立于庭中,看向白忆瑶:“这方黄泥板,不知白姑娘可否割爱?”
“穆前辈助我良多,晚辈无以为报,此物留在我处也无用处,多半是曾祖当年随意收来的。前辈若不嫌弃,只管拿去便是。”白忆瑶连忙摇头,唇边漾起笑意。
吕玄没有客气,挥手将黄泥板收入囊中。
“好生修行。”
听闻此言,白忆瑶躬身欲谢,却见庭院里已是空空荡荡,唯余清风穿堂而过。
远方天际,吕玄身在遁光之中,心下念头电转。
这些年来,随着修为渐深,他得知了许多秘辛,愈发觉得此界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上古遗迹、太古遗珍、化神飞升之秘……层层迷雾之后,或许还掩藏着更大的天地。
这三块看似寻常,却连元婴修士都轻易不能奈何的黄泥板,说不定也是关联某样隐秘的宝贝。
“须得细细研究一番。”
正当暗忖之时,忽听剑丸内里传出一声悠长啼啭。
吕玄莞尔而笑:“你这惫懒货,一觉睡过去这么多年,总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