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深夜,雨水磅礴。
陈逸出了木哈格所在的高耸大帐,便被一名身高接近一丈半的蛮人领着来到东南侧的小屋子外。
这蛮人战士虽是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铁锁甲,背着一柄双手巨斧,但脸上神色却没有其他蛮人那般凶神恶煞,反而有点憨厚。
他微微蹲下身子,朝小木屋指了指,嘴里吼吼几句蛮语:
“里面,魏人。”
陈逸仰头看着他,露出些和善笑容点头致谢,便走到木屋前,整理好身上的长衫抬手敲门。
当,当。
门内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清脆悦耳,“何人?”
陈逸一边留意身侧的蛮人和黑熊部落里的动静,一边笑着说:
“在下‘不争剑’宋金简,听闻定远侯与其夫人在此做客,特意前来拜见。”
“宋金简?”
门内的傅晚晴面若寒霜,盯着房门的眼眸里满是杀意,语气冰冷的说:
“现在已是深夜了,我与夫君多有不便,你明日再来吧。”
“明日?”
陈逸猜到傅晚晴的心思——因为先前魔云兄弟的事情,对他这位不速之客没什么好感,也属正常。
“萧夫人见谅,在下一向‘今日事今日毕’,叨扰之处……便就委屈您了。”
陈逸说完,朝旁边的蛮人歉意一礼,然后便伸手撑在门上。
砰的一声,那扇本就没上锁的木门彻底洞开。
昏黄的篝火光亮射出,却没有在昏暗夜色里照出多远距离,俱都被陈逸挡了下来。
他修长身形站得笔直,一身青衣明暗相交,腰间挂着那柄不争剑,不算俊美的脸上勾出一抹温和笑容。
他看了眼屋内,一位身着麻布衣裳的女子站在制作粗糙的木桌前,面容姣好却难掩憔悴,此刻正神情戒备的看着他。
而在这位女子身后的床上,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安静的躺在上面。
陈逸暗自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荧光。
望气术之下,傅晚晴和萧逢春两人的样貌黯淡,仅剩下两团由生机、真元罡气组成的气息。
傅晚晴的身体还算康健,仅是三大气海枯萎,像是被人用秘法封印了修为。
萧逢春的境况就有些糟糕了——丹田气海破碎,十二经络寸寸断裂,筋骨皮肉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受创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印堂穴气海。
“神亡火灭……岳丈大人这是心有死志啊。”
陈逸心下琢磨片刻,目光落在傅晚晴身上,面上的笑容越发温和,拱手抱拳道:
“您就是傅晚晴,定远侯府的萧夫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傅晚晴冷着脸,杏眼瞪着他,拢在袖子里的拳头握得很紧,几乎是从牙缝中崩出的声音说:
“你,不可理喻!”
这已经她当下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
换做以前,她修为还在,根本不可能这般说话,早就提着长剑刺过去了。
陈逸自是知道她这时候心情不佳,可眼下在黑熊部落内,他不能被木哈格等察觉异样,还需演好这场戏。
陈逸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笑着说:“萧夫人,远来是客,何况在下还是从中原而来,您就不想……”
没等他说完,傅晚晴已经指着门外说:“滚!我不想见你,更不认为你是魏人!”
陈逸哑然失笑,暗自摇摇头,心说今晚这个坏人他是当定了啊。
没法子。
陈逸回头看了一眼大帐方向,隐隐察觉那边看过来的两道视线,便朝身侧的蛮族战士点头致意道:
“劳烦跟左王殿下禀告,在下见到仰慕许久的人,心生感慨,想跟他们多聊几句。”
本以为这蛮人听不懂中原官话,没想到竟是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好。”
他转身大跨步的回了大帐,没多久又咣咣跑回来,说道:“王上,同意。”
陈逸笑着一礼,便在傅晚晴那好似能杀死人的目光里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当然,为免被木哈格等怀疑,他并没有关上房门。
傅晚晴见状,胸口越发起伏,显然已经怒极。
待陈逸走近,她猛地抬起手,藏于她袖口的一柄短刀直接刺了过来。
陈逸侧身躲过,脚下轻点,人已经来到床边。
他背对着傅晚晴,打量着床榻上的萧逢春,语气略带笑意的问:“萧侯这是……受了重伤?”
“你别靠近夫君!”
傅晚晴又是一刀狠狠刺来,被陈逸轻松躲过。
他侧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宋某仅是受人所托,前来拜访您二位,萧夫人何必这般对待宋某?”
傅晚晴仍旧不打算放弃,再次挥出短刀。
这一次,陈逸没再闪躲,腰间不争剑唰的一声弹出来,剑柄点在她手腕上。
短刀当啷落地。
傅晚晴也被这一击逼得倒退几步,踉跄着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她面露不甘的看着陈逸,虽是沉默,但不难看出她神色间的复杂。
陈逸见状心下叹了口气,岳母大人见谅,小婿实在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只能稍后再找机会跟您请罪了。
嗯……还是能瞒多久瞒多久吧,省的被萧惊鸿知道了拿剑砍他……
想着这些,陈逸看了一眼门外,见那位笑容憨厚的蛮人战士蹲在地上盯着这里,便笑了笑坐到床榻上。
“萧夫人,不知萧侯昏迷有多久了?”
傅晚晴瞪了他一眼,旋即偏过头去,不理会他。
陈逸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拉起萧逢春的手,避开那蛮人战士的目光给萧逢春号脉。
跟他先前看到的一样,萧逢春脉象微弱,阳火几乎枯竭,若非被药汤日日吊着那口气,他早就死了。
可……
即便这样,萧逢春若得不到及时救治,他怕是也要时日无多了。
陈逸瞥了眼傅晚晴,眼角扫过那名蛮人战士,趁着两人不注意,他当即甩出一根银针刺入萧逢春手掌的虎口处。
一边牵引着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机给萧逢春疗伤,一边语气不变的笑着说:
“想当年萧侯亲率八千铁骑深入蛮族,雄姿英发,威势惊天……怎料会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傅晚晴闻言转过头来,见他拉着萧逢春的手,当即起身又冲过来,“你放开夫君!”
“放开?”
为免被影响了救治,陈逸身上气息微一扩散,霸道的剑意裹挟天地灵机将傅晚晴牢牢地定在原地。
任凭傅晚晴如何挣扎,都没办法动一下手指。
“你,宋金简!你若胆敢伤害夫君,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不放过我?”
陈逸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萧夫人,您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又如何让宋某付出代价?”
“还是说,您打算找左王殿下告状?”
陈逸说着,脸上笑容更加的灿烂,“若是如此,宋某倒还高看您一眼,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之常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