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崔琰贴出了那张告示。
告示很短,只有几句话:凡隐田瞒户者,一月内自首,免罪;过期不报,查实后田产充公,人户流放。
豪强们看了,嗤之以鼻。
这种事以前也干过,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一个月后,崔琰开始清田。
他带着吏员,扛着量绳,一亩一亩地量。
有人拦着,他不退;有人骂,他不理;有人拿银子塞到他袖子里,他推回去。
豪强们慌了。
他们去找县里的旧吏,找城里的望族,找一切能说上话的人,可崔琰谁也不见。
他只在田埂上,在雨里,在太阳底下,一亩一亩地量。
两个月后,济北清出隐田十二万亩。
消息传到寿春时,刘备正在和鲁肃说话。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崔季珪,是个能干事的人。”
伊籍在鲁国,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急着清田,而是先开了粮仓。
曹操走的时候,事情没有做绝。
仓里还有些存粮,不多,可够撑一阵子。
他把粮食分给那些断了顿的百姓,一升一升地称,一户一户地记。
有人劝他:“府君,这粮食是官仓的,万一上面查下来……”
“查下来我顶着。”伊籍说,“百姓等不了。”
他把粮食分下去,又开了粥厂。
每天清晨,他都会去粥厂看看,
看看粥稠不稠,看看排队的老人有没有地方坐,看看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没有伞。
有人认出他是太守,跪下来磕头。
他扶起那人,说:“不必谢我。要谢,谢刘使君。”
可百姓们还是谢他。
他们说,以前的官只管收粮,不管发粮;以前的官只会在衙门里坐着,不会在粥厂里站着。
伊籍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站在粥厂里,站在那些需要他的人中间。
司马朗在奉高,做的是最不起眼的事——修路。
泰山多山,路不好走。
山里的百姓出不来,山外的粮食进不去。
司马朗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路。
他带着吏员,扛着锄头,和百姓一起挖土、搬石、铺路。
有人不解,问他:“府君,您是太守,怎么干这些粗活?”
司马朗擦了擦汗,说:“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他修路,也修桥。
山里的溪水涨起来的时候,农人们要趟水过河去耕种。
司马朗知道了,就带着人在溪上架了一座木桥。
桥不大,可结实。
农人们不用再趟水了。
山里的老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
司马朗听了,只是笑笑,继续修路。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济北的田清完了,鲁国的粥厂关了,泰山的路也通了。
三郡的百姓开始种地、赶集、过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崔琰知道变了,伊籍知道变了,司马朗也知道变了。
他们各自写了一封信,送往寿春。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可字字都是实话。田清了,粮有了,路通了,百姓安心了。
刘备看完信,把它们收好,然后对郭嘉说:
“奉孝,咱们可以往北边看了。”
郭嘉拎着茶葫芦,慢悠悠地问:“主公是说……”
刘备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舆图上那片他一直想要连起来的土地。
春末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淮水的湿气和田埂上的青草香。
蓟城的春天来得晚,可到底还是来了。
都督府后院的杏花开得正盛,一树粉白,被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牛安蹲在树下捡花瓣,捡一片,放进口袋里,再捡一片,又放进去。
惜君坐在廊下的垫子上,
看着哥哥跑来跑去,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也想去够那飘落的花瓣。
甄姬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小衣裳,正低头缝着什么。
线细细的,针脚密密的,缝得很认真。
刘疏君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殿下。”甄姬抬起头,把手里的衣裳递给她看,
“您看看,这袖子是不是短了些?”
刘疏君接过来,比了比,笑道:“不短。惜君长得快,正合适。”
甄姬也笑了,又低下头继续缝。
她来都督府两年多了,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从容自在,像是换了个人。
刘疏君望着她,忽然问:“甄姬,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甄姬的手顿了顿:“回殿下,快一年了。”
“该回去看看了。”刘疏君说,“你兄长那边,也该走动走动。”
甄姬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刘疏君是什么意思。
甄家的布坊,如今已经是幽州最大的织坊,那些从边市换来的胡人女子,大半都在甄家的织坊里做工。
甄俨来信说,生意越来越好,要扩建,要招更多的人。
甄姬看了信,高兴了好几天,可她没有回去。
她觉得殿下身边离不开人。
“去吧。”刘疏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府里的事,有秋水她们。你回去住几天,陪陪你母亲。”
甄姬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牛憨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泥,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安儿!”
他喊了一声,牛安立刻从树下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爹爹!你看!”牛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些花瓣,捧到牛憨面前。
牛憨低头看了看,咧嘴笑了:“好看。回头给你娘送去。”
牛安使劲点头,又跑回树下继续捡。
牛憨走到廊下,在刘疏君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
“田里的事忙完了?”刘疏君问。
“差不多了。”牛憨抹了抹嘴,
“今年年景好,麦子长得壮。糜贵说,边市那边又要加人手。”
刘疏君点点头。
她知道牛憨在忙什么。
春天到了,田要种,布要织,边市要开,幽州的每一件事都和他有关。
他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听汇报的人,他是要亲自去看、去问、去干的人。
田里的墒情好不好,他要知道;织坊的姑娘们手艺长进了没有,他要知道;边市的胡人有没有闹事,他要知道。
有人说,牛憨不像个将军,倒像个老农。
牛憨听了,也不生气。
他前辈子就是在土里刨食吃的人,这辈子也没觉得当农民丢人。
让那些相信自己的人吃不饱饭,那才会让他觉得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