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正要说话,刘晔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力道:
“子敬何必自谦?‘以天下为家’这句话,可不是人人都敢说的。”
鲁肃目光一凝,望向刘晔。
刘晔微微一笑,继续道:“晔在庐江时,常听人提起子敬之名。”
“有人说你‘少有壮节,好为奇计’,有人说你‘阴相部勒,讲武习兵’,还有人说你‘见术无纲纪,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而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子敬,一个只想偏安一隅的人,做不出这些事。”
鲁肃沉默了。
周瑜看了刘晔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这个人不简单,几句话就把鲁肃的底牌掀开了,
鲁肃不是不想出山,他是在等一个值得的人。
“子敬,”周瑜开口,声音依旧从容,
“你在东城等了这些年,等的是什么?是地盘?是官职?是金钱?”
他摇摇头,“这些你都不缺。”
“你等的是一个能让你施展平生所学的人,一个能让实现心中理想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
“子敬,江东虽小,却是用武之地。主公虽幼,却有雄才大略。你来了,我保你——”
“周郎,”刘晔忽然打断了他,
“恕晔直言。江东确实是用武之地,可孙权,真的能容得下子敬吗?”
周瑜目光一凛:“子扬此言何意?”
刘晔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江东士族,盘根错节。”
“张纮、顾雍,那是孙策留下的旧臣;程普、黄盖,那是跟随孙坚的老将;”
“虞翻、魏腾,那是会稽、吴郡的望族。”
“孙权要用这些人,要安抚这些人,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子敬若去了江东,排在什么位置?”
“在张纮之后?在程普之后?在那些世代簪缨的江东大族之后?”
他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望向周瑜,
“周郎,你与孙策是总角之交,是兄弟,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孙权视你如兄,把军政大权都交给你。”
“可子敬呢?他在江东无根无基,无亲无故,他去了,靠什么立足?”
“靠你的推荐?靠孙权的恩宠?可这些,能靠多久?”
刘晔此言一出,鲁肃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
周瑜待他真诚,孙权对他客气,可江东不是周瑜一个人的江东,也不是孙权一个人的江东。
那是张纮的江东,是程普的江东,是无数世家大族的江东。
他一个临淮人,一个外乡人,一个没有根基寒门士子,去了江东,
能站多高?
能走多远?
能真的施展他的抱负与才华吗?
他将目光投向周瑜,似在寻求一个解答。
而周瑜听了这话,不怒反笑。
那笑意在唇边绽开,像冬日里乍然开出一枝梅花,带着几分凛冽,几分从容。
“子扬之言,却有道理。”
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凤眼里的光芒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出鞘的剑,
却又在将出未出之际收了回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可刘使君麾下,便无这等事了吗?”
刘晔目光微凝。
周瑜不疾不徐地竖起一根手指:
“田丰、沮授,青州旧臣,跟随使君多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二人确实劳苦功高。”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郭嘉、贾诩,一个是颍川奇才,一个是凉州智囊,投奔使君之后,屡献奇策,深得信重。”
第三根:
“张昭、陈登、审配,皆是天下名士,使君引为心腹,身居高位。”
他的目光落在刘晔脸上,笑意更深了:
“如今又多了子扬——”
“汉室宗亲,佐世之才,袁术三请不去的人物,如今却坐在使君身侧,以‘主公’相称。”
“子扬,我问你——鲁子敬若去了使君帐下,排在什么位置?”
他学着刘晔方才的语气,一字一顿:
“在田丰、沮授之后?在郭嘉、贾诩之后?”
“还是在——你刘子扬之后?”
堂中空气骤然凝滞。
炭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出,落在灰烬里,转瞬熄灭。
刘晔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
周瑜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子敬与我是故交,他在江东无根无基,无亲无故,这话不假。”
“可正因如此,他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刘晔,落在鲁肃脸上,
那目光里有十年的交情,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有一种笃定的自信。
“子敬去了江东,我周瑜保他。主公信他。江东士族即便不服,也只能看着。”
“可在使君帐下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田丰刚直,沮授沉稳,郭嘉不羁,贾诩深沉——这四个人,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
“哪一个不是跟随使君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
“子敬去了,是排在他们的前面,还是排在他们的后面?”
这一问,比方才刘晔那一问更狠。
堂中静得能听见茶汤在碗里微微晃动的声响。
鲁肃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半截的茶,一言不发。
刘备坐在客位上,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听完周瑜的话,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替刘晔解围,只是安静地端起茶碗,
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而刘晔,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侧目的意味。
“周郎好口才。”刘晔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袖,抬起头,目光清亮,
“可周郎方才那一问,晔不敢苟同。”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给周瑜看:
“其一,使君帐下人才虽多,可地盘更大。”
“青、冀、幽、徐、豫、扬——五州之地,南北数千里。”
“田丰在邺城总领州事,沮授在寿春督运粮草,郭嘉、贾诩随使君随军谋划,张昭在幽、冀督办学宫,陈登在下邳整顿徐州民政,审配在邺城掌管刑狱。”
他每说一个名字,便点出一个地方,像是在地图上插下一面旗帜。
“五州之地,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人才,而是几十个、几百个。”
“子敬若来,有的是位置,有的是空间。”
“使君的地盘大到了这个地步,早已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局面,而是‘坑比萝卜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周瑜:
“反观江东——六郡之地,士族盘踞,每一个位置上都坐着一个人,每一个坑里都已经种好了萝卜。”
“子敬去了,能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