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市三月,边市变了样子。
河滩地上的帐篷早已换成了一排排整齐的木屋,沿着河岸蜿蜒里许。
酒肆、布庄、铁器铺、粮栈,招牌林立,竟有了几分集镇气象。
每月初一开市,十五闭市,半月时间,足够草原上的来客往返一趟。
如今来的,已不只是最初那些小部落头人。
匈奴右贤王派人来过,乌桓大人蹋顿虽未亲至,却也派了侄子楼班带着两百骑、三百奴隶来换货。
就连远在漠北的丁零,都有一支商队辗转而来。
最让刘封意外的,是上个月来的那一队——来自并州。
并州商人,带着并州的盐、并州的布,想混进边市交易。
刘封按规矩查验令牌,他们没有。
按规矩,无令牌者不得入市。
那并州商人急了,掏出一把五铢钱往刘封手里塞:
“小兄弟,通融通融,咱们也是汉人,凭什么那些胡人能进,咱们不能进?”
刘封把钱推回去,不卑不亢:
“这位掌柜,边市规矩,都督府所定。无令牌者,不得入市。”
“你若想做买卖,可以去蓟县,那里没有限制。”
那商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沮鹄在一旁看着,等人走远了,才轻声道:
“公子,并州商人都来了,说明咱们这边市的名声,已经传到那边去了。”
刘封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想起郭嘉说过的话:“边市这东西,不只是做买卖。”
“做得好了,草原上的牛羊马匹,会源源不断流进来;做得不好,就是个麻烦窝。”
如今看来,算是做得好了。
当晚,徐邈带着司马懿、沮鹄,在都督府后堂对账。
案上堆满了账本。
有糜家商号的账册,有边市官署的登记簿,有豪强们送来的回执,有各地县衙报上来的户籍变更。
好在如今青州纸经过糜家多次的扩产,已经能满足四州用度。
否则,若还是使用竹简办公,只怕这张案子堆放不下。
徐邈一页一页翻着,越翻眼睛越亮。
“仲达,你来看看这个数。”
司马懿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两月……换得胡人三千七百余口?”
沮鹄在一旁点头:“我亲自登记的,错不了。”
“其中青壮两千一百人,妇孺一千六百人。”
“夫余人最多,一千二百;其次是乌桓,八百;鲜卑六百;匈奴五百;其余杂胡六百。”
徐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豪强那边呢?”
沮鹄翻开另一卷竹简:
“幽州五家豪强,已经接收胡人两千一百人。”
“张家三百,王家四百,赵家五百,刘家四百,李家三百。”
“按照约定,这五家将在秋收后分批迁往辽东。”
“辽东那边,田豫别驾已经划好了安置地。无虑山以南,辽水以东,有大片荒地,足够他们开垦。”
徐邈点点头,又翻到下一卷。
“边市税收……这个月收了……”
他忽然顿住了。
司马懿凑过去,也愣住了。
沮鹄在一旁补充道:“边市税收,十取其一。这个月交易额,折合成粮食,约八万石。”
“税收八千石。”
“其中糜家占六成,官府占四成。”
“糜家那边,糜贵掌柜已经派人把官府的三千二百石粮食,运到了蓟县城外的新粮仓。”
“两月,三千七百胡人,两千一百青壮,八千石税收……”
他喃喃道,“仲达,你说,这账要是报到邺城,主公会不会吓一跳?”
司马懿嘴角微微扬起:
“别驾,这还不是全部。”
徐邈看向他。
司马懿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这是糜家商号的账册副本。”
“两月来,糜家在边市卖出的货物,总值折粮五万四千石。利润……”
他顿了顿,“利润折粮一万六千石。”
“糜贵掌柜说,糜家打算把这笔利润,拿出一半,在蓟县城外建一座学堂,专门收那些胡人奴隶的孩子。”
“另一半,作为边市风险准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徐邈愣住了。
“糜家……这是……”
司马懿微微一笑:
“糜贵掌柜说,糜家商号的规矩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边市能挣钱,是因为有官府护着,有将军镇着。”
“糜家不能光拿钱不办事。”
徐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好啊,”他说,“好。”
他把这些竹简拢在一起,站起身:
“我去找将军。”
都督府正堂,牛憨正和牵招、赵云议事。
赵云是三天前从辽东赶来的。
匈奴南下的消息传到辽东,他便带着五百白马义从,日夜兼程赶到蓟县。
此刻他一身银甲,端坐在侧,眉宇间依旧英气逼人,只是比两年前更沉稳了些。
牛憨把边市的情况说了一遍。
赵云听完,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守拙,这主意……是大公子想出来的?”
牛憨点点头:“还有孔明、仲达,和那几个小崽子一起琢磨的。”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主公后继有人。”
牵招在一旁瓮声道:
“将军,末将这边也有好消息。”
牛憨看向他。
牵招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摊在案上。
那是一张草原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一个个部落的位置。
“匈奴那边,这俩月动静不大。”
牵招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阿史那骨笃禄原本纠集了三个部落,说要南下。边市开张后,有两个部落的头人亲自来看了。”
“回去后,他们就跟阿史那骨笃禄说,今年不南下,要去边市换粮。”
“阿史那骨笃禄气得够呛,可他压不住。”
“如今他身边只剩本部三千帐,就算想南下,也不敢动了。”
牛憨咧嘴一笑:“好!”
牵招继续道:
“乌桓那边,蹋顿还是没露面。可他手下几个小部落,已经来了七八拨。”
“换走了不少粮食和布匹,也送来了四百多奴隶。”
“末将琢磨着,蹋顿那老狐狸,是在观望。”
“若是边市能撑住,他迟早会来。”
赵云接口道:
“辽东那边,鲜卑残余的部落也听说了边市的事。”
“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托人递话,想派人来看看。”
牛憨点点头:“让他们来。只要守规矩,都欢迎。”
三人正说着,徐邈推门而入。
“将军!”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边市这两个月的账,出来了。”
他把账本递过去。
牛憨接过,一页一页翻着。
翻完,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骄傲。
“好啊,”他说,“好。”
他把账本递给赵云和牵招。
两人看完,也都愣住了。
赵云望向牛憨,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