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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歃水为盟与兄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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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漳水——足以让濮水两岸三军听得一清二楚。

  刘备愣在原地。

  他愣了很久。

  在赶路的这三天里,他想过曹操的无数种反应。

  他在马背上掰着指头,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数了一遍——

  邺城?

  曹操会要邺城吗?

  冀州?

  或许他会趁火打劫,开口就是半个河北?

  又或者,他会提出自己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比如青州,比如徐州,比如让他刘备割肉放血?

  那便拼了。

  他咬着牙想过无数次:若真如此,他这三千精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纵然救不出张绣,也要让曹操知道,他刘备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他从未想过——

  曹操只字未提邺城。

  曹操只字未提青、徐。

  他只是说:兖州,你还我。

  还是拿冀州四郡来换。

  “孟德,你——”

  “别急。”曹操抬手止住他,“我有三个条件。”

  刘备看着他:“说。”

  曹操策马在河边缓缓走了几步,像是在整理思绪。

  河风吹动他的披风,那抹玄色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第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备耳中:

  “你取了幽州,就给孤守好北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刘备,落在他身后某处。

  那里,牛憨不在。

  但曹操知道他在哪儿,

  在邺城城外,守着那座还未攻下的巨城,等着刘备回去。

  “鲜卑、乌桓、匈奴,”曹操一字一顿,

  “这些人,这些年没少趁着中原内乱南下劫掠。”

  “幽州那地方,你比我熟。白狼山一仗,牛守拙打得漂亮。”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小子,看着憨,打起仗来倒是稳。”

  “该狠的时候狠,该收的时候收,胡人那边,估计听到‘牛’字旗就腿软。”

  他望着刘备:

  “我要你答应我——牛守拙,留在幽州。”

  “替咱们大汉,守好那道边墙。”

  “别让胡人趁着咱们兄弟打架,把大汉子民当牛羊赶。”

  刘备沉默。

  这个条件,他听得懂。

  不是要把牛憨从他身边夺走,是要把北疆交给最能守住的人。

  而那个人,确实是牛憨。

  曹操见他没应,也不急,继续说下去:

  “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你起誓。五年之内,无诏,不可出兵南下。”

  此言一出,刘备身后的赵云眉头微微一皱。

  无诏。

  天子在长安,天子脚下是曹操。“无诏”二字,等于是把刘备南下的路,堵死了五年。

  曹操望着刘备,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提防。

  “玄德,你我知道,五年能做什么。”

  “五年,你能把幽州、冀州、青州、徐州,四州之地,安安稳稳吃下去。”

  “五年,我也能把关中、并州、兖州、豫州,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

  “五年之后,你若真想南下,咱们堂堂正正打一仗。可这五年——”

  他盯着刘备,一字一字道:

  “你给孤安安稳稳地,在北方待着。”

  刘备依旧没有说话。

  河风吹动他的衣袂,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曹操继续说下去,声音忽然放缓了:

  “第三——”

  他望着刘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郑重,又像是某种托付:

  “若有一日,我曹孟德有难,你要带兵来救。”

  这句话落下,濮水两岸,一片死寂。

  张绣愣住了。

  赵云愣住了。

  那三千精骑,那三万杂牌军,那三万曹军铁骑——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操的文臣武将们愣住了,

  夏侯惇愣住了,许褚愣住了,满宠、程昱、许攸,全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听过主公说出这样的话。

  曹操,那个从陈留起兵、转战天下、杀人如麻的曹操,那个从不低头、从不示弱、从不求人的曹操——

  他在求刘备。

  求刘备,在他有难的时候,来救他。

  刘备望着对岸那个黑甲的身影,望着那张被岁月刻下无数痕迹的脸,

  望着那双此刻不再锐利、反而透着某种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陈留,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曹操还只是个骑都尉,锋芒毕露,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玄德,将来若有机会,咱们一起干大事。

  后来,他们一起讨黄巾、一起讨董,一起饮酒,一起论天下英雄。

  再后来,各奔东西,成了对手。

  可此刻,曹操站在对岸,隔着一条濮水,对他说:

  若我有难,你来救我。

  这是算计吗?是。

  这是试探吗?也是。

  可这算计和试探底下,还有信任。

  是曹操这辈子,极少给任何人的信任。

  刘备正要开口——

  “且慢。”

  一个声音,从张绣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可落在六万人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众人循声望去。

  张绣身侧,一个文士缓缓走出。

  布衣,布履,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贾诩。

  他走得很慢,像是闲庭信步,走到张绣身前,走到刘备马前,然后转过身,望向对岸的曹操。

  隔着一条濮水,隔着六万大军,他的目光与曹操相遇。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贾诩。

  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

  董卓帐下的谋士,李傕郭汜的军师,张绣的智囊。

  那个据说“算无遗策”的人,那个据说“从不把自己置于险地”的人,那个据说——

  此刻,他站出来了。

  “曹将军,”贾诩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您这三条,未免太苛刻了些。”

  曹操没有说话。

  贾诩继续道:

  “第一条,让牛将军守幽州——”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牛将军是何人?是刘公的四弟,是青州军的柱石,是能统帅大军、独当一面的帅才。”

  “您把他留在幽州,等于废了刘公的左膀右臂。”

  “往后五年,刘公若要南下,帐下可还有谁能统领全军?”

  他望向曹操,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翼德,万人敌,可性如烈火,易中激将。赵子龙,勇冠三军,可资历尚浅,难以服众。”

  “您这一条,是把刘公的刀,收进了鞘里。”

  曹操依旧没有说话。

  贾诩继续说下去:

  “第二条,五年之内,无诏不可出兵南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落在寂静中,却让人心里发毛:

  “曹将军,您这‘无诏’二字,用得好。”

  “天子在长安,天子脚下是您。诏书怎么写,是您说了算。”

  “您不让刘公南下,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在北方待着。”

  “可您自己呢?”

  “五年之内,您可以把关中、并州、兖州、豫州,甚至西凉、汉中、巴蜀,全都收拾妥当。”

  “五年之后,您兵精粮足,据有天下大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操,一字一字道:

  “刘公就算想南下,还能南下吗?”

  河风似乎都停了。

  六万人,屏息凝神,望着这两个隔着濮水对峙的人。

  贾诩还不罢休:

  “第三条——”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若您有难,让刘公带兵来救。”

  “曹将军,您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是什么事?”

  “能让您解决不了的,要么是西凉铁骑破关而入,要么是荆州水师顺流而下,要么是江东孙氏倾巢来犯。”

  “无论哪一种,刘公若要救您,只怕都要举全军之力。”

  他望着曹操,那目光里有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

  “救您一次,他元气大伤。救您两次,他根基动摇。救您三次——”

  他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救您三次,他就再也没有能力和您争天下了。

  贾诩说完,转过身,望向刘备。

  他长揖到地:

  “刘公,诩斗胆,直言无状。”

  他直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急切:

  “可刘公,您不能答应。”

  “兖州六郡,就在濮水对岸。”

  “张将军杀了世家,清空了土地,那些百姓,正等着您去分田授土。”

  “您此刻渡河,三日之内,可定兖州。”

  “曹操要我等性命,给他就是。可您若应了他这三条,往后五年——”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您就再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转过身,望向张绣。

  张绣站在那里,甲胄在身,长枪在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张将军,”贾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您说是不是?”

  张绣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然后走向河边,隔着濮水单膝跪地,抱拳:

  “玄德公,文和先生说的,句句在理。”

  他抬起头,望着刘备,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您走吧。兖州六郡,是绣送给您的。”

  “绣在这里,替您挡住曹操。”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

  “三万人,挡住三个时辰,总还是能的。”

  “您带着三千精骑,绕过濮水,从上游渡河,三日之内,可入兖州。”

  “兖州既定,您就有了和曹操平起平坐的资本。”

  “到那时——”

  他望向对岸的曹操,那目光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

  “到那时,您再和曹操,堂堂正正争天下。”

  他重重叩首:

  “绣,去了。”

  他起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军阵。

  身后,那三万杂牌军,原本稀稀拉拉、东倒西歪的人,忽然都站直了。

  他们看着张绣,看着那个走向阵前的将军,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儿郎们!”张绣的声音如雷炸响,“列阵!”

  三万杂牌军,齐刷刷举起刀枪。

  没有甲胄,没有训练,甚至分不清左右。

  可此刻,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三万精锐。

  对岸,曹操的三万铁骑,依旧沉默如狼。

  可那些狼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忌惮。

  刘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云策马上前,低声道:“主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走向阵前的背影,望着那面正在展开的“张”字旗,望着那三万明知必死、却依旧列阵的杂牌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冀州,那个追上来的白袍小将。

  那时张绣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还在。

  只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玄德。”

  对岸,曹操的声音传来。

  刘备抬头。

  曹操依旧立马河边,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玄德,”他说,“你身边的人,都是好样的。”

  他望向贾诩,那目光里竟有几分欣赏:

  “贾文和,名不虚传。”

  他又望向张绣,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叹息:

  “张将军,你我之间,本可不必如此。”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备身上。

  “玄德,”他说,“我方才说的三条,你可以不应。”

  “兖州,你也可以去取。”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我曹孟德,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这三条,是我曹孟德,这辈子最后一次求人。”

  “你若不应,往后相见,你我就是真正的敌人。”

  “战场上,我不会再让。你,也不许再让。”

  “咱们堂堂正正,打到一方认输为止。”

  他的声音落下,濮水两岸,一片死寂。

  刘备望着他,望着那个站在河边的黑甲身影,

  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

  望着那双此刻不再锐利、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他策马上前,走到河边,与曹操隔水相望。

  “孟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方才说,你羡慕我。”

  曹操没有说话。

  “你说,你只能让人怕你,而我,能让人心甘情愿为我死。”

  刘备望着他,目光里有温和,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可你知道吗,我羡慕你什么?”

  曹操望着他,没有答。

  刘备继续道:“我羡慕你,敢求人。”

  “我刘备,一辈子没求过人。”

  “因为我怕。怕求了,人家不应,丢了面子。”

  “怕求了,人家应了,欠了人情。怕求了,人家应了却做不到,误了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你敢。”

  “你敢求我救你,敢求我守北疆,敢求我五年不出兵——”

  他望着曹操,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

  “孟德,你知道吗,能求人的人,才是真正强大的人。”

  “因为他们不怕被拒绝,不怕欠人情,不怕丢面子。”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曹操怔住了。

  他望着刘备,望着这个相识了十三年的故人,

  望着这个此刻站在河边、用这种目光看自己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刘备忽然翻身下马。

  他走到河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掬濮水。

  那水清冽,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直起身,对着那掬水,开口:

  “皇天后土,过往神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庄重如钟:

  “刘备在此起誓。”

  “第一,幽州北疆,刘备受之。胡人若敢南下,刘备必亲率大军,将他们挡在边墙之外。”

  “牛守拙,是刘备四弟。他守幽州,就是刘备守幽州。”

  “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对岸的曹操:

  “五年之内,无天子诏书,刘备绝不南下一步。”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

  “若有一日,曹孟德有难,刘备必亲率大军,来救他。”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说完,将那掬水,缓缓洒在河滩上。

  水珠溅落,渗入泥土,转瞬不见。

  濮水两岸,六万人,鸦雀无声。

  曹操望着他,望着那个站在河边、刚刚发下重誓的人,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玄德,你……”

  他说不下去。

  刘备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里有温和,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孟德,你方才说,你求我三件事。”

  “那我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若有一日,我刘玄德有难,你来不来救?”

  曹操愣住。

  他望着刘备,望着那双此刻清澈得如同这濮水的眼睛,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朴素的疑问。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没被人这样问过。

  从洛阳到兖州,从兖州到天下,所有人看他,要么畏如虎狼,要么敬若神明,要么恨之入骨。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望他,像是在问一个寻常人,寻常的问题。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的一声叹息。

  继而渐渐扬起,像春冰开裂,像困兽挣脱樊笼。

  他笑得越来越畅快,越来越高亢,直到将胸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些疲惫,那些孤独,那些无人能懂的坚持,

  全部笑了出去。

  笑声在濮水上空回荡,惊起岸边栖息的寒鸦。

  三军愕然。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曹操。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笑。

  笑声渐歇。

  曹操望着刘备,翻身下马,走到河边,也弯下腰,捧起一掬濮水。

  他直起身,对着那掬水,开口:

  “皇天后土,过往神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同样庄重:

  “曹孟德在此起誓。”

  “若有一日,刘玄德有难,曹孟德必亲率大军,来救他。”

  “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把那掬水往天上一扬:

  “就让曹孟德,死无葬身之地!”

  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烁,如千万颗流星坠落。

  两岸六万人,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公!刘公!刘公!”

  “曹公!曹公!曹公!”

  那欢呼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濮水都在颤抖。

  张绣站在阵前,望着这一幕,眼睛忽然湿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万杂牌军,扬声大喊:

  “儿郎们!曹公和刘公,歃水为盟了!”

  “咱们——不用死了!”

  三万杂牌军,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加震天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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