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憨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人最终如何选择。
他早就想好了,
只需磨去这些汉奴心中最尖锐的恨意,剩下的便只有求生的意志。
往后留在麾下,也能少些隐患。
帐内的声响渐渐落定。
牛憨仍旧背对着大帐,仰面望向星空。
草原的夜风卷着血腥气刮在脸上,刺刺地痛。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是王屯。
他提着那柄短刀,刀尖还在滴血。
脸上、衣上溅满暗红的血点,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许多。
“将军,”王屯声音沙哑,“都……处理完了。”
牛憨转过身,目光扫向他身后那十八个陆续从帐中走出的人。
个个手里握着染血的刀。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眼神空荡,有人止不住发抖,却无一不把脊背挺得笔直。
十九个人,十九把刀。
这一夜过后,血都沾在了手上。
“没人选离开?”牛憨问。
“没有。”王屯摇头,“大家……都没地方可去了。”
牛憨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缴获的兵器堆旁——
那是从胡人尸身上搜罗来的弯刀、短矛、骨朵和角弓,杂乱地堆成小山。
“自己挑。”牛憨朝那堆兵器扬了扬下巴,
“拣顺手的。皮甲也在那儿,若有稍齐整的,都穿上。”
众人怔了一瞬,眼里随即迸出光来。
他们争先扑向兵堆,如同饿狼见肉。
有人抢过弯刀凌空挥试,有人拾起角弓反复摩挲弓弦,有人把皮甲套上身,笨拙地系紧皮绳。
王屯没动。
他走到牛憨面前,深深一揖:“谢将军……给咱们报仇的余地。”
“不必谢俺,”牛憨语气平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看向正乱哄哄挑拣兵器的人群:
“从今日起,你们单编一队。王屯,你暂领队率。”
王屯浑身一震:“将军,我……”
“你识字,做过什长,又是边民,熟悉胡人习性。”
牛憨打断他,“这队率,你最合适。”
王屯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点头:“诺!”
牛憨又招手叫来一名玄甲军的伺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你叫陈宁,对吧?”
“回将军,是!”陈宁抱拳。
“从今天起,你带这队人。”牛憨道,
“教他们骑马、射箭、结阵。也不用多精,但要能跟上队伍,听得懂号令。”
陈武瞥了眼那些正兴奋摆弄兵器的汉奴,
眉头微皱,但仍抱拳应道:“诺!”
牛憨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觉得不保险,又补充道:“别用老法子,他们底子太薄。”
“而且这草原上也没有那么多精粮和盐来补充。”
牛憨一边嘱咐,一边看着那些终于握住了兵器的汉奴们。
心里盘算的着。
这些汉奴们身子骨被鲜卑人糟蹋的太狠。
没有几个月的休养,压根别想正儿八经的训练和上战场。
即便现在拿起了武器,有了皮甲和战马,可若真拉到战场上,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不过他倒并没有打算将这些人当做炮灰来用。
至少现在没有。
他们这十九号人,更像是牛憨为自己队伍准备的后勤人员。
此前队伍虽然轻装简行,但多少还是带了十几匹用来装载补给的驮马。
再加上两次清缴部族,手中粮草马匹日多。
之前分配到后勤的几名白马义从,几乎被辎重、炊事、照料马匹这些琐事缠住了手脚。
这些曾是边军精锐的轻骑,本该是游弋在外的耳目和尖刀,
如今却日日与粮袋、铁锅为伍,实在是极大的浪费。
有了这十九个人,哪怕只能做些生火、担水、看守驮马的粗活,
也能将那几名白马义从彻底解放出来。
若是能再在队伍休息的时候,承担起喂养马匹,照看伤员的工作。
简直不要太有用。
更何况,像王屯这样识文断字、当过屯长、又通鲜卑话的好苗子,就算将来进不了玄甲营,
往牵招的骑兵营里送,也必是一把得力帮手。
牛憨望向黑暗中起伏的草原轮廓,声音低沉下去:
“在这草原上,人多,才力量大。”
陈宁若有所思,点头退下。
这时赵云走了过来。
他银甲上还沾着血,但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有眼中那抹锐利始终未散。
“将军,接下来如何安排?”
牛憨看了眼天色。
月已中天,星河横贯苍穹。草原的夜很冷,呼气成霜。
“就地扎营,休息一晚。”他道,
“马要喂足豆料,人要吃饱。明日天亮前出发。”
“诺。”赵云应声。
夜色渐深。
河谷中燃起十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刚缴获的羊肉。
香气飘散开来,勾得人腹中咕咕作响。
白马义从们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吃着热食。
没人说话。
那些新加入的十九人被安排在离火堆稍远的角落。
陈宁已经开始教他们如何检查马蹄,如何给马匹刷毛。
牛憨则独自坐在最大那堆篝火旁,慢慢啃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早已响过几轮:
【歼灭鲜卑别部一支,统帅经验+500】
【成功实施伏击战术,统帅经验+300】
【你于本站斩杀敌军二十一人,武力经验+210】
【解救汉人奴隶十九名,声望+19】
【获得“草原猎手”称号:草原民族会对你进行仇视。同时你的存在会略微降低草原军队士气。】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早已响过几轮。属性面板上,数字又有增长——
武力离97不远了,统帅也到了45。
但他没心思细看。
他在想接下来的路。
东南是海,但接应点尚有数百里。
北面是越来越深的鲜卑腹地,西面是袁绍的幽州边军,东面……
东面是辽东,公孙度态度不明,且同样要穿过鲜卑地盘。
四面皆敌。
就在这时,却见王屯领着一个人快步走来。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
身穿着从鲜卑人身上拔下来的皮甲,头发虽然枯黄,但有明显打理过的痕迹。
“将军。”王屯低声唤道。
牛憨抬眼:“何事?”
王屯让开一步,示意那女人上前:
“这是李氏,昨日……昨日在胡人统领帐中伺候时,听到些消息。”
李氏有些畏惧地看了牛憨一眼,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将军……昨日黄昏,大汗……就是鲜卑王的传令兵来过。”
牛憨眼神一凝:“大汗?哪个大汗?”
“是……是鲜卑大王,轲比能。”李氏颤声道,
“传令兵说,大汗有令。”
“命各部落留意一队汉人骑兵,若是发现,立刻上报,不得私自追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说这是南边袁大将军要的人,谁抓到,赏牛羊千头,铁器百件……”
篝火噼啪作响。
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白马义从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来。
牛憨放下手中的羊腿,缓缓站起:“袁大将军?袁绍?”
李氏点头:“是……传令兵是这么说的。”
“还有吗?”
“还说……若发现踪迹,不必硬拼,”
“只要拖住,等大军合围……鲜卑王已调集一万骑,正在南边集结……”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火舌舔舐着夜空。
田豫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色凝重:
“将军,看来袁绍确实和鲜卑王通了气。”
“不止通气。”赵云也走了过来,银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要借鲜卑之手,将我们彻底留在草原上。”
话音未落,田豫已疾步上前,脸色凝重:
“将军,看来袁绍定然已和鲜卑王轲比能通过气了。”
牛憨缓缓点头。他早该想到的。
袁本初坐拥河北,与北疆胡人素有往来。
公孙瓒一死,幽州空虚,袁绍要彻底掌控北疆,与鲜卑王勾结,再正常不过。
“难怪那五十骑追得那么急,”赵云沉声道,“原来背后有大汗的令。”
田豫皱眉:“若是轲比能也插手,后面的路……就更难走了。”
岂止是难走。
简直是一条死路。
鲜卑虽部族林立,但轲比能是名义上的共主,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万。
若他真下令围剿,这茫茫草原,将再无他们容身之处。
牛憨沉默着。
他望向东南方——那是海的方向,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但现在,这条路变得更难走了。
鲜卑王调集万骑,这绝不是一个小部落能拿出的兵力。
这说明,袁绍开出的价码足够高,
高到让这位草原上的雄主愿意动真格。
牛憨忽然无比希望郭奉孝能在身边。
那家伙虽然身子弱,鬼主意却多。虽然大多时候那些计策复杂得让人头疼,但绝对有效。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田豫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道:
“将军,其实……鲜卑也不是铁板一块。”
牛憨抬眼看他。
田豫继续道:“鲜卑数十万人口,却部族林立。”
“轲比能虽称大王,但东部鲜卑的素利、弥加,西部鲜卑的步度根,未必都听他的。”
“各部之间,为草场、水源、奴隶,常年争斗不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若是能……挑起他们内乱,或许我们就能趁乱穿过去。”
内乱?
牛憨心中一动。
他想起昨夜那场屠杀,想起那些胡人尸体,想起那顶大帐里七十八具老弱妇孺的尸首……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你说得对。”牛憨缓缓开口:“鲜卑部族之间,本就互有仇怨。”
他站起身,望向河谷中那些胡人尸体。
“咱们刚灭掉的这个部落……叫什么来着?”
田豫略一思索:“看旗帜和图腾,应该是秃发部的一个分支。”
“秃发部……”牛蛮喃喃重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那他们……和哪个部族仇怨最深?”
田豫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您是说……”
“栽赃嫁祸。”牛憨一字一顿,“把这里的事,栽到别的部族头上。”
他环视四周,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鲜卑人信图腾,信巫祝。”
“咱们把现场布置布置,留下些‘证据’,然后放把火,烧个干净。”
“等轲比能的人来查,只会以为这是部族仇杀。”
田豫眼睛亮了:“妙计!只是……该栽赃给谁?”
牛憨看向王屯等人:“你们在草原为奴多年,可知道秃发部和哪个部族仇怨最深?”
王屯和几个老奴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瘦削汉子开口道:
“将军,秃发部和乞伏部是世仇。”
“三十年前,两部为争夺一片草场,大战过一场,死伤上千人。”
“这些年虽然表面太平,但小摩擦不断。”
“乞伏部……”牛憨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招手叫来陈季:
“你带几个斥候,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乞伏部的踪迹。”
“诺!”陈季领命而去。
牛憨又看向田豫:
“国让,你对鲜卑习俗了解多少?他们部族仇杀,通常会留下什么标记?”
田豫略作思索:
“鲜卑人信萨满,部族仇杀后,”
“胜者常会割下败者首领的头颅,插在木桩上,面向仇敌部落的方向。”
“还会在尸体上留下特定的刀痕——”
“每个部族的战士,刀法习惯不同,有经验的萨满能看出来。”
“好。”牛憨点头,
“那咱们就给他们留点‘乞伏部’的标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不能做得太明显。要像是匆忙间留下的破绽,让查的人自己‘发现’。”
“而且草原人穷,不会浪费一丝一毫资源……”
田豫会意:“将军放心,我省得。”
计划定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赵云负责安排扎营和警戒,
田豫带人布置“现场”,王屯的新编队则被陈宁领走,学习最基本的骑术和号令。
牛憨独自走到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倒映着满天星斗。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寒意刺骨,却让人清醒。
牛憨盯着水中晃碎的星月,心底那片被刻意压住的暗涌,终于浮了上来。
田豫、子龙他们……
或许以为这只是逃出生天的小计策。
但牛憨心里清楚,光靠一两个部落的猜忌和仇杀,根本撼不动鲜卑王轲比能的布局。
草原太大了,部族太多了。
死掉一个秃发小部,就像从一头巨牛身上拔掉几根毛,它或许会痛一下,甩甩尾巴,
但绝不会因此乱了步伐,更不会放弃追逐到嘴的肥肉。
“不够……”
他对着漆黑的河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他要的,不是搅浑一小片水。
他要的是让这片草原彻底沸腾,让每一个水源地都飘起血腥,让每一片草场下都埋下猜忌的种子。
要让秃发部怀疑乞伏部,也要让乞伏部警惕秃发部,还要让更远的慕容部、段部、宇文部……
让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
都在夜半时分握紧刀把,竖起耳朵,警惕着来自“同族”的袭杀。
要让这草原上,再无信任可言。
只有让轲比能的命令在无穷无尽的部族私仇、彼此掣肘中变成一纸空文,
让他的万骑在扑朔迷离的互相指控与报复中疲于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