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们不到逼不得已,是不会吃它们的肉的。
味道太差,挺嫌弃。
但是这天气一直不见好转,以后未必还能有这机会逮到活物。
所以哪怕处理起来挺麻烦的,桑图还是决定一只只都给收拾妥当。
“这两只最小的留着吧。”谢长青走出来。
“啊?”桑图左手拎着一只小赤狐,右边举着刀:“你说迟了些——两只都给我拍死了。”
谢长青嗯了一声,接了过来:“没事,我想拿来解剖。”
练练手而已,活的死的都行的。
“哦,你早说嘛!”桑图刚才就是寻思着小的没啥肉先杀了呢。
谢长青想了想,把这两只小赤狐交给海日勒:“你帮我放隔壁的毡房里去,放桌子上就行。”
说完,他看向桑图,伸手去取他手里的刀:“剩下的这些赤狐,我来杀吧。”
桑图下意识握着刀往后撤,赶紧推辞着:“这粗活哪用得着你来干,我来就行了,真没事的!你不用……”
“没有,我是想练练手。”谢长青认真地道:“我只有两只小的赤狐,不能浪费的,这几只反正都是杀了吃肉,手法粗糙些也没事。”
“哦,那行。”桑图这才递了刀给他,却仍然不肯走,就站边上看着。
他寻思着,要是等会谢长青下不了手或者怎么的,他还能给顺手接回来……
结果没成想,谢长青定了定神,就开始下刀了。
刀锋微微向左下偏一些,手按住赤狐的头,一刀下去。
先是皮,后是肉,再是骨。
谢长青第一只,杀得不是很利索。
虽然没溅多少血出来,但是理骨头的时候弄得七零八落的。
杀完之后,桑图帮着冲洗,整理妥当放到一边。
谢长青微微喘口气,皱着眉思索着。
他在脑海中,认真地复盘着。
刚才下刀的动作,他有大半是借鉴了桑图的手法。
但是桑图毕竟只是为了宰杀,有些地方动作比较粗鲁。
所以这些地方他得注意一下,尽量避免伤及内里。
整个过程思考清楚后,谢长青轻吁一口气:“再来。”
第二只,第三只……
桑图惊奇地发现,越往后,谢长青的手就越稳。
每剖一只,他都会停顿很久很久。
接连剖了六只之后,谢长青忽然将手里的刀仔细地冲洗了一遍。
然后,他指尖一寸寸抚过赤狐皮毛下若隐若现的骨节隆起,忽而闭目凝神。
——方才剖解七只赤狐的每一刀都化作经络图谱,在脑海中与眼前这具尚且温热的兽体重叠。
刀刃忽如游鱼破浪,自下颌中线轻盈滑入。
刀锋紧贴喉骨缝隙游走,在气管与食管交界的刹那轻巧一挑,筋膜便如春冰乍裂般向两侧绽开。
他左手二指捏住颈动脉轻轻一提,右手刀尖顺势划出弧线,暗红血管竟如抽丝般完整剥离,连末端毛细血管都未伤分毫。
不知什么时候,诺敏他们都已经出来了。
他们静静矗立在旁围观着,却都不敢说话。
甚至,他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瞬息间,谢长青手中的刀刃已游至胸骨。
只见他腕骨微侧,以刀背抵住第三肋间隙稍一发力,胸腔竟如莲花绽放般自然开合。
肺泡与横膈膜的连接处被精准挑断,脏器仍保持着生前蜷缩的姿态,在蒸腾热气中微微颤动。
桑图手中的热水瓢哐当落地——那团完整的肺叶竟还包裹着未散尽的迷烟,仿佛赤狐还在呼吸般缓缓起伏。
最精妙处当属皮肉分离。
谢长青忽以刀柄末端叩击尾椎,整条脊骨应声弹出细密骨响。
他顺势将刀刃斜插进皮肉间隙,手腕如抚琴弦般轻颤,所过之处皮毛如丝绸滑落,皮下竟无半分脂肪粘连。
当最后一块趾爪的角质层被完整剔下时,案上赫然陈列着莹白如玉的完整骨架,而堆叠在旁的赤红皮毛干干净净。
“神了!”桑图盯着骨架上蜿蜒的齿状缝惊叹,“连耳骨的这三道螺旋纹都没碰坏!这……”
他原先本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毕竟他宰过的牲畜,不说成千那也上百了。
可是眼下,他觉得自己干的活真是粗糙。
太粗糙了!
简直没法看啊!
众人这时候,才纷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诺敏拍拍胸口:好悬没给憋死。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谢长青眉宇间,只见他正将刀刃竖立于鼻尖——刃上竟只沾着层薄霜似的寒光,恍若从未染过血色。
“真是绝了……”乔巴都不禁惊叹地看着谢长青。
在此之前,谁能相信谢长青从未宰杀过牲畜?
就连上次杀熊杀牛,他们都没让谢长青沾手的……
“以后要是杀牛杀羊什么的,都让我试试吧。”谢长青把刀冲了一下,递还给桑图:“每种牲畜的结构都不一样,我都得熟悉熟悉。”
“好的。”他们哪里会拒绝呢。
谢长青现在的宰杀,可都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救治牲畜啊!
乔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要不,我去问一圈,看看谁家正好要囤肉了,要杀牛杀羊,然后给你送来!?”
一般来说,确定要杀的话,就是越早越好。
因为再拖迟些,除了浪费草料,还容易掉膘。
“……啊,也行。”谢长青没太在意,随意地点了点头:“那我先进去,试试用手术刀解剖那两只赤狐。”
这大赤狐剖得干净不算什么,毕竟它们体积大。
可是以后他没准还要给牲畜接生,所以得提前准备起来。
“好嘞。”桑图其实觉得,谢长青最后这冲洗的动作简直是多余的。
因为这刀给他用完,干净得跟没用过一样……
不过这倒是给他省力了,所有赤狐都收拾干净了。
“那我把这皮子都收拢起来,全处理好,再给大家伙分。”桑图觉得一起收拾更方便些。
乔巴嗯了一声,匆匆往坡下走:“行,你处理吧。”
至于谁分大的小的毛色好的坏的,他都无所谓。
因为桑图本身就是厚道人,他办事妥当得很。
桑图一下子还拿不下,本来回头想叫海日勒搭把手,帮忙把剩下的一起倒草篓里的。
结果他发现,海日勒拿了长竿——他准备给毡顶除雪了!
他还挺高兴的,因为谢长青尽惦记着在手术台上的赤狐了,今天不会跟他抢这个活了!
结果,他高兴得太早了。
巴图不知道打哪里找了根长竿出来,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地去够牛棚顶上的雪。
“哎哎!小心啊!”海日勒皱着眉头,匆匆往牛棚那边走去:“你站的位置不对啊,不好,你快让开!”
巴图满心都是想帮阿哈的忙,学着海日勒的样子,用力地敲了棚顶一竿子。
结果听了海日勒这一嗓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啊!?”
然后,他就听得头顶一阵簌簌声响。
“扑通扑通”大团大团的雪砸了下来,巴图吓了一跳,赶紧想退开。
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一跤。
他仓促间,只知道赶紧抱住脑袋。
顶上的雪倒是全都都下来了,只是也结结实实把他给埋住了。
“哎哟你这可真是。”海日勒已经跑到了他身边,赶紧伸手把人给扒出来,急切地道:“没事吧?没砸伤吧?没事吧?巴图!?”
巴图抬起头,眼睛滴溜溜地转:“没事……”
他说的倒确实是实话,他护住了脑袋,也就一两团雪砸他手上有点疼。
其他地方衣服都护得严严实实,他穿得挺厚实的,所以真没啥事。
海日勒把他拎着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确定他没事,海日勒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桑图也赶了来,听到他没事,也松了口气:“亏得是你们这棚顶清得多,雪堆的不厚,不然这砸下来,能把你人都给砸晕!”
“听到没?”海日勒板起了脸,训他道:“说了我来,你逞什么能?以后等你长大了些,想敲雪还不容易?到时我家顶上的雪都可以交给你来敲!”
巴图讪讪地摸摸头,把帽子扶正了些:“别,别告诉我阿哈……成不……”
“……”
这家伙,半点不怕疼,倒怕他阿哈知道了会骂他。
“下次注意着点,不然我就告诉长青阿哈!”海日勒龇牙,威胁他。
倒不是他不想去告状,而是因为谢长青眼下正忙着呢,他不想用这点事去打搅他的正事。
这会子,谢长青把毡帘放了下来,把医疗箱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打开了医疗箱。
【三级医疗箱】
【积分:223】
【威望值:200】
【可兑换:葡萄糖溶液……血浆……白蛋白……】
上次升级兑换出来的器械,这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拿的不是桑图那把刀,换成了手术刀以后,谢长青感觉手腕一下就得劲了不少。
他更加游刃有余,全身心地沉浸其中,甚至会把每个器官都剖开仔细地观摩一番。
等到他出来,塔娜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仿佛已经在他这门前徘徊好久了。
“长青,你可算出来了!”
他在忙的时候,她也不好去打扰他,所以再急也只能等着。
“嗯?”谢长青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一边擦着手指一边问:“怎么了?”
塔娜指了指外面,一脸为难地:“他们赶了好些牛羊来,唉……我劝不动,你快去看看吧!”
谢长青都有些懵了,匆匆把手擦干净,就直接往外走。
毡帘一撩开,谢长青就和一众牧民对上了视线。
他们脸上纷纷绽开灿烂的笑容,一个个牵着自家的牛羊往前凑:“长青,你看看我家这牛,可壮实嘞!你瞅瞅得不得用!?”
“你那太肥了,不好宰,我家这牛肉很结实!长青你看看!”
“没听桑图说吗,长青要的是牛犊,看看我家这才合用!”
“牛太大了,还是先从羊宰起吧!”
“长青,你看看我家这……”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谢长青要这牲畜是做什么。
只听乔巴说他想宰牲畜,他们就巴巴给送过来了。
要不是这地儿太小,恐怕都得争得打破头。
一个个地,献宝一样把自己觉得最合适的牲畜送过来,充满期待地看着谢长青。
那是他们最纯朴的善意,他们完全没有一点舍不得,只希望自己能帮到他。
谢长青喉咙微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乔巴及时赶过来,一脸无语地道:“不是,我说话你们都没弄明白啊!我不是让你们送牲畜来!是说你们近期要是有想要宰牲畜的话,长青可以帮你们杀……”
“对对,我家就是想宰牲畜了!”
“就是,就是得看长青需要哪样的!”
“我觉着长青肯定需要我家这样子的!”
“……”
乔巴都拿他们没辙了,只能求救地看向谢长青。
到底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谢长青最后只得挑了一头比较肥的羊。
这羊正是哈斯家的,他们家丢了不少肉,所以正需要补充点羊肉囤着后边吃。
哈斯阿布高兴得不得了,倒不像是要杀羊,像是捡了头肥羊似的。
不仅如此,其他人竟也是纷纷一副羡慕的样子瞧着他。
以至于他们一同回去时,还不禁感慨着:“早知道,我就带头肥羊来了……”
谢长青哭笑不得地听着他们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事已至此,先宰羊吧。
“来来来,我帮你吧!”桑图捋袖子,兴奋地道:“我放血可厉害了!一下就能放得干干净净!”
谢长青想了想,摇摇头:“我先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