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的脚步慢下来,眉头微皱。
乔巴手里的手电筒晃了晃,光柱扫过前面的草丛,几只飞蛾扑棱棱地掠过。
“我那天特意拿绳子吊了石头下去量过,”乔巴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闷,“满打满算,也就剩那么两米来深了,这边还是水草不够丰茂。往年这时候在夏牧场,根本不需要操心会没水。”
谢长青没接话,脑子里已经在转。
当时打这口井的时候,条件有限,人工往下凿,虽然尽量往下挖了,但确实不够深。
丰水期地下水位高,倒也够用,牲口饮水的量不算大,加上旁边有河,勉强能周转开。
可一到夏季,尤其是七八月那阵子,太阳毒得能把草叶子烤卷了边,蒸发量大,又没什么有效的雨水补充,井水肯定不够。
“河里的水也少了。”乔巴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牧民才有的、对天地节律的敏感和忧虑,“今儿下午我去看了一眼,浅了快一拃了。往年可没这么早。”
草原上的河看着宽,其实很多是季节性河流,到了旱季,有的河段甚至会彻底断流。
今年春天雨水就偏少,积雪化得也快,要是夏季再旱下去,别说井里没水,就是河床都得干得裂开口子。
“乔巴叔,您估摸着,这井还能撑多久?”谢长青问。
乔巴沉吟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了个圈:“照眼下这个用法,最多撑到七月初。要是天再这么旱下去,怕是这月下旬就见底了。”
六月下旬。
谢长青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确实很紧张了。
乔巴叹了口气,有些担忧:“我们跟前这条河是支流,底比较高,怕是水不够的话直接会断流,要去那河湾,离得太远了些,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况且真要是旱起来,河里也可能会没水,赶过去也是白搭。”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手电筒的光在草尖上晃晃悠悠,像是夜空中落下来的一颗星星,跌跌撞撞地往前滚。
“乔巴叔,您先别太着急。”谢长青终于开口,语气缓而稳,“这事我记在心上了。我回头帮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能想想办法。”
但他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满:“只是能成什么样,我现在也不敢打包票。但我去问问,打听打听,有信儿了我就跟您说。”
乔巴听了,脚步骤然轻快了些。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分明,但语气里的松动是听得出来的:“行,你也别太着急,我也托苏赫他们在打听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谢长青家门口。
巴图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到他们来,高兴得很。
灶台上温着一碗羊肉,热气从锅盖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暖雾。
“嘿,我是吃过了饭才来找你的。”乔巴也是寻思谢长青没带手电,顺道送他一程:“行了,你赶紧吃饭吧,我先回了。”
“好,谢谢乔巴叔。”
“嗐!这有什么好谢的,快吃饭吧,别饿着了。”
谢长青推门进去,乔巴手电筒的光已经转过去,照着来时的路,身影在夜色里拉得很长。
“乔巴叔,路上慢点。”
“哎,知道了。你赶紧吃饭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谢长青目送着那道晃晃悠悠的光走远,才转身进了屋。
这会子塔娜喂了牲畜过来,看到他回来了,很是高兴:“长青回来啦!来来,巴图,咱吃饭了啊。”
“我在盛汤呢,饼子也端出来了!”
自从谢长青离了家,他们家好些天才吃一顿肉。
而且基本就是一锅肉汤,一起尝个味儿。
这会子谢长青回来了,塔娜不仅炖了一锅肉汤,而且里头肉还挺大块。
不仅巴图兴奋得很,就连谢朵朵和谢年年也捧着小碗,眼睛亮晶晶的瞧着。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昏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羊肉汤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饼子的香味,把夜的凉意都挡在了门外。
塔娜拿围裙擦了擦手,在谢长青对面坐下,招呼着达赖他们赶紧坐:“吃吧吃吧,都别愣着了,一会儿凉了。”
“嗯嗯!”谢朵朵捧着碗,汤在碗里晃来晃去,她小心翼翼地把嘴凑上去,哧溜一声吸进嘴里,烫得龇了龇牙,又舍不得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塔娜笑着伸手把她的碗往中间拨了拨,怕她碰翻了烫着。
谢长青夹了一块肉放到年年碗里,又给朵朵夹了一块。
肉炖得烂乎,筷子一碰就离了骨,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年年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但看她那个满足的表情,大家就都笑了。
“长青,你考试……准备得咋样了?”塔娜一边喝着汤,一边关切地望过来。
她其实昨儿一晚上都在操心着这个事,但又怕问得多了给谢长青压力。
谢长青正撕了一块饼子往汤里泡,闻言笑了笑,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放心,诺敏给的资料挺齐的……我有把握。”
跟自己家里人,他挺干脆,这也没啥好遮掩的。
巴图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兴奋地道:“反正我对阿哈有信心!”
“对,谢站长肯定没问题的!”一直默默吃的达赖和嘎日迪也跟着点头。
塔娜没说话,但脸上的笑纹深了些,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一道一道的,像草原上干涸的河床,却被笑容浸润出了柔和的光。
窗外,夜风拂过草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子里却热闹得很,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汤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个寻常牧民家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夜晚。
谢长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回到家,有热汤,有饼子,有额吉的笑,有弟妹闹腾的声音,好像再难的事儿,都不那么急了。
他慢慢舒出一口气,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
等到吃过饭,各自散了要休息了,谢长青还在校对报告的字呢,忽然听得有人敲门。
肯定不是巴图他们,他们都是直接冲进来的。
“请进。”谢长青住了笔,转头望去。
进来的居然是嘎日迪,他犹豫了一会儿,凑近来道:“谢站长,今天你们讲课的时候……我正好没事,也过去听了听。”
谢长青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笑了:“挺好啊,怎么样,听不听得懂?”
嘎日迪以前没学过,他讲的又是初中的而且都不是基础题,他听不懂也是正常的。
“听……”嘎日迪其实是想说“听懂了”的,三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舌头都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