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谢朵朵会跟在一边听。
次数一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直到这天中午,谢长青刚把一则故事说完,周围传来了一片笑声。
他惊奇地回过头,诧异地发现,身边居然围了一群人。
看到他望过去,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谢老师……”
“嘿嘿……阿哈,刚才你说的这个好有意思啊……”
其实最开始,只是巴图跟小伙伴玩的时候,无意中说起来的。
他从一开始的觉得这文言文晦涩难读,到后面慢慢地觉得这也挺有意思的。
主要是这些个故事,都又短又精悍,讲起来也轻省。
结果小伙伴们一听就都来了劲,忍不住跟过来了。
“哦……”谢长青点点头,低头吃饭:“挺好,你们得空就过来,只要不去棚圈闹腾,都是可以的。”
教一人是教,教多人也是教。
反正他也不是没带过他们,都习惯了。
“嗯嗯!”
“我们一定不去棚圈!”
“我们可听话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天傍晚,谢长青按照惯例去巡查棚圈,走到一头母羊面前时,神色一怔。
“长青阿哈,怎么了?”海日勒见他顿住,有些疑惑地问。
谢长青伸手一摸,面色肃然道:“这头羊……要生了,去,让人通知乔巴叔,然后热水毛巾都取过来……”
这边的消息像风一样刮了过去。
乔巴一听,手里的碗都差点没端稳,腾地站起身,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好就往棚圈跑:“快!快!我的老毡帽呢?算了不找了!”他连声催促,又扭头对厨房喊,“诺敏!热水!快烧热水!”
等他赶到时,棚圈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牧民们闻讯而来,脸上都带着期待又兴奋的笑容,有经验的老牧民还提着自家备用的马灯和手电筒,把棚圈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让让,让让!乔巴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乔巴挤到最前面,凑近隔栏,声音都有些发紧:“长青,怎么样?还顺利不?”
谢长青正半跪在母羊身边,手上戴着特制的长臂手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头,眉头却微微蹙着,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却也透着一丝凝重。
“乔巴叔,”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情况……不太好。”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胎位有些不正。”谢长青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探查,一边快速解释道,“一只前蹄已经能摸到,但另一只卡住了,头部的姿势也不对。而且……母羊的产道有点紧,它自己力气不够。”
难产!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人群,顿时都紧张起来,面面相觑,担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长青和那头正痛苦喘息的母羊身上。
这可是村里良种细毛羊啊,他们没有很多这方面的经验,按理说,才一头小羊羔,也不算多啊。
以前都有生过两头羊羔也没出事的情况呢,这怎么一头就……
唉,怎么会难产呢?
“那……那怎么办?”乔巴的声音有些干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好不容易培育成功的母羊,要是一尸两命,不仅对他们,对周边的牧场也会是一个打击。
——倘若这么容易难产,就说明这个品种培育起来甚为艰难。
要是能顺利生产还好,要是母羊或者小羊死了,恐怕会打击其他人跟着培育细毛羊的积极性了。
毕竟,谁都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没事,应该问题不大的,估计是胎位扭转了……”谢长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锐利:“我先看看……海日勒,帮我按住它,保持稳定。热水和干净的毛巾准备好。”
他的指令清晰而稳定,像定海神针一样,瞬间安抚了众人慌乱的情绪。
大家立刻按他的吩咐行动起来,动作迅速却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谢长青定了定神,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先是用温热的肥皂水仔细清洁了自己的手臂和母羊的后躯,然后涂抹上随身携带的、用羊油和几种温和草药自制的润滑剂。
这个过程,母羊挣扎得厉害,发出痛苦的叫声。
“稳住它!”谢长青低喝一声,动作却更加轻柔小心。
他重新将手探入产道,凭着触感和经验,一点点、极为耐心地调整着胎羔的位置。
他的额头汗水滑落,滴在干草上,但手却稳得像磐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棚圈里安静得只剩下母羊粗重的喘息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乔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长青的动作。
终于,谢长青眼神一凝:“出来了!前蹄!”
一只湿漉漉的小蹄子露了出来!
“再加把劲!”谢长青鼓励着母羊,同时手上继续轻柔地辅助牵引。
随着母羊一阵猛烈的努责,在谢长青恰到好处的帮助下,一只浑身裹着湿滑胎膜的小羊羔,整个儿滑了出来!
“生了!生了!”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
但谢长青没有放松,他迅速撕开小羊羔口鼻处的胎膜,用柔软的干布擦拭它的口鼻,轻轻拍打它的背部。
“咩——”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叫声响了起来!
小羊羔开始挣扎着呼吸,小小的身体微微起伏。
“活了!活了!”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乔巴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拍着身边人的肩膀。
然而谢长青的工作还没结束。
他快速检查了母羊的胎盘排出情况,又仔细探查了产道,确认没有严重撕裂,但为了防止感染,他立刻打开医疗箱。
他取出一包白色药粉——那是他之前特意准备的磺胺类药物,小心地用温水化开一部分,用注射器缓缓推入母羊后腿肌肉。
另一部分药粉,则混合进温热的盐糖水里,准备等母羊稍缓过来后灌服。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擦了把汗,指挥着众人将虚弱但目光已经逐渐清明的母羊转移到更干燥、铺满柔软新草的产房里,又把已经开始尝试站起来的小羊羔放到母羊身边,引导它寻找乳头。
“好了,”谢长青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母羊有点虚脱,但问题不大,按时补充营养,注意观察消炎情况。小羊羔很健康。”
棚圈内外,顿时响起了一片真正放松下来的、喜悦的赞叹声。
手电筒和马灯的光晃动着,照亮了一张张如释重负的笑脸。
乔巴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谢长青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好小子!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