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可以吧？”乔巴挑了挑眉，笑眯眯地道：“喏，这不仅能防风防冻，路过的人、牲口想喝口水，也能进来避着风歇个脚，接点热水喝。”
他越说，托雷便越觉得这主意实在，忍不住回头看向谢长青，“长青，你这，太周到了，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种细节都想得到。”
谢长青正用手背试探着火塘边沿的温度，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和：“也不是我想得周到，我只是担心冬日结冰边沿太滑，容易出问题。”
真要摔进去，这么深的井，以现在的条件，真的很难救上来。
就算是救上来了，也不一定活得成。
与其遇到那棘手场景，还不如趁早准备着，避免这样的难题。
“对，这法子好，挺好。”托雷站起身来，脸上愁云一扫而空，显得跃跃欲试，“这房子搭起来不费事！用料咱们都有，就是毡子要多费几张，木料多砍几根。我看这大小，比正经住的屋子简单多了，地基都不用太深……乔巴，我看你这火塘垒得也好，不占地方，热量却足。”
乔巴见他已经完全领会，便详细解释道：“火塘不用太大，关键是要通风，烟道顺着墙根出去，别闷在屋里。柴火也不用一直烧着，每天早晚添一次，维持着井口这一圈不冻上就行。”
“至于这卧榻和桌子。”乔巴说着，指了指那边：“是给守井的人住的，到时给他们轮流着住，来守井的也算工分，而且巡逻队的也能进来睡睡，平时空着也无妨。”
托雷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们村那两口井，一口靠近未来的牲口棚，一口在居住区域偏中央的位置。
如果都给盖上这样的水井房，不仅冬天用水无忧，就连开春天暖后，也能保持井水清洁，少落沙尘。
“值，太值了！”他搓着手，已然下了决心，“回去我先不忙着催他们盖剩下的半间房了，集中人手，先把这个水井房弄起来！两处一起开工，快的话，几天就能有个样子。等麦拉斯他们回来，看到井口暖烘烘的，保准吓一跳！”
想象着那个场景，托雷自己先乐了，之前的焦虑此刻已被清晰的计划取代。
他又在屋里细细看了一圈，特别注意了屋顶的支撑结构和门帘的挂法，确保自己都记牢了。
“成了，乔巴，长青，这回可真是多谢了！”托雷感激地说道，竟是一刻都不想留了这就赶着要回去：“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先把木料和毡子准备起来。你们且聊着，我先回去了昂！”
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身影，乔巴和谢长青相视一笑。
行吧，这急性子。
这会子反正不忙了，谢长青和乔巴便一边聊着一边慢慢往回走。
“查干他们这一趟去，怕是得查干萨尔的时候，他们才会回来了。”乔巴看着谢长青，笑道：“集市这边，托雷是说准备明后天去一趟，正好都分了钱，村里人应该也会准备买些东西回来……”
这倒是可以，谢长青想起额吉说过，是打算买些布料回来做衣裳的。
之前是没办法，囊中羞涩。
现在别说买点布，多买些别的也无妨！
只不过……
“可以晚两天吗？”谢长青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不学校那边，先前还跟人约好了，要一起去看成绩的。”
“哦，对了。”乔巴恍然大悟，笑了：“我还真忘了，你们要领……通知书的，对吧？”
“是的。”谢长青点点头。
虽然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是到底是和苏庆嘎约定好的，他自然不能缺席。
三天假，后天正好就去学校领了。
倘若明后日去集市，恐怕这边就赶不上了。
乔巴点点头，很是赞同：“那必须得领，这苏庆嘎居然敢挑战你，那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瞧瞧！哈哈哈！”
这倒是无所谓了，谢长青垂眸浅淡地笑起来。
在他眼里，苏庆嘎其实跟小望没太多区别。
一样的闹腾，一样的不懂事，一样的……不自量力。
这种小东西，好好招呼两次就懂得进退了。
瞧瞧，如今的小望，不也挺乖的吗？
“就是我寻思着……”乔巴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道：“陈干事这不是受了伤吗？虽然老葛是说是他们顺水推舟……”
可是按照葛立辉的行事作风，第三牧场就这么搬过来，他们肯定还是会过来安抚他们一趟的。
只不过，好歹陈干事也是受着伤，会拖上那么些时日，无非就是早一些和晚一些的区别罢了。
谢长青听着，嗯了一声：“也确实，而且我看着……”
他站在长坡上，略略往对面看了一眼：“对面这大概是场地还没划分出来……有点乱。”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乔巴叹了口气。
有点……乱？
谢长青这话，真是太给他们脸了。
这岂止是有点儿乱啊，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毡房、棚圈，排列得参差不齐，好些毡房应该是打过架了，混乱地挤在一起。
明明地方挺大，偏偏就要挑着跟他们村相对的位置凑成一堆。
“尤其是你家毡房的正对面，你瞧瞧，那个毡房甚至都没扎好的，乍看着没什么，但仔细一看……有点斜。”乔巴皱着眉头，有些担忧：“这要是下起雪来，怕是容易塌哟。”
真要是在下雪的时候塌了，那可真的是完了个蛋。
一旦下雪，就不会轻易的停。
毡房塌了一时半会的也扶不起，而且一旦里面进了雪灌了风，火自然也是生不起来的。
那天气，三两个小时就能把人冻成冰坨坨。
退一万步说，他们牧场的人齐心协力，上门帮忙。
在那冰天雪地里，桩子也是打不下去的，冻土要到来年开春才会化冻才能刨得开。
“啧。”乔巴越说，就越是操心：“也不知道他们场主怎么想的，这都不管管？”
谢长青垂眸沉吟片刻，笑叹：“也可能是，想管但管不了。”
第三牧场这种情形，他也算是头一回见。
但很显然，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好的毡房位置也好，差的毡房位置也差。
这些牧民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隐秘的规则，彼此关系错综复杂。
那也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能给捋清楚的。
“也是。”乔巴点点头，叹了口气：“上回我也听说过，他们场主把他们弄过来，都是费了老大一番功夫的……”
彼此都不服气，能糊弄到当下这情形，没打架没见血，都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谢长青垂眸笑笑，继续朝前走。
“要是陈干事来了，就他们这村子，怕是三五天都划拉不下来哦。”乔巴说着，也理解陈干事迟迟没来了：“要我是他，我也先把他们村晾着。”
最麻烦最棘手的好不容易弄走了，赶紧趁着这时机，把别的好解决的先给解决了。
回头腾出空来，再来给他们划拉地盘不迟。
反正这地在这边，又不会跑。
“嗯，是这么个理儿。”说着，谢长青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么大一片草场，所有毡房都挤成了一团。
棚圈非常勉强地挤在其间，显得都有些可怜兮兮的。
谢长青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要是有人来找你的话……乔巴叔，你可以提点他们一下……棚圈得离毡房稍微远一点点，这样算人畜混居……不安全。”
“……啊？”乔巴扭头看了眼，有点儿茫然：“不安全？”
“嗯。”谢长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解释道：“人住的屋子、牲口棚、还有堆放草料的地方，都挨得太近了……这人畜混居，长久来看，可是个大隐患……”
乔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谢长青详细说说。
谢长青向前走了几步，慢慢地道：“最要紧的是疫病风险。之前不就有过吗？牲口要是得了口蹄疫、布病，或者一些寄生虫病，人通过接触、呼吸、甚至吃了被污染的奶肉，就很容易被传染上。尤其是孩子，抵抗力弱，喜欢到处摸爬，风险更大。”
现在都住得固定了，不像游牧时经常迁移，病菌在原地积累的机会就多得多，一旦爆发，那就是一传一片，麻烦就大了。
乔巴听到“布病”、“口蹄疫”这些词，脸色严肃起来。
先前那疫病，几个牧场都吃了不少亏的。
得亏是有谢长青，不然他们恐怕也危险了。
“而且他们毡房棚圈挤一块，有很大火灾和意外的风险。”谢长青继续道，指向那些看似为了方便而紧挨着的草料堆和住房，“牲口棚和草料堆，那是顶顶怕火的地方。干草见点火星就着，牲口受了惊更是乱窜。如果这些地方紧贴着人住的房子，一旦着火，那就是火烧连营，人跑都来不及跑。”
而且，大型牲畜，比如牛、马，看着温顺，但也有受惊或发情的时候。
万一挣脱了跑出来，撞塌了矮墙，直接冲进人活动的院子甚至屋里，伤到老人小孩，后果不堪设想。
“其次就是生活环境和卫生问题。”
这个就不用说了，都是那么过来的，水啊，饮食啊，臭味啊啥的，乔巴想起来都直皱眉头。
“哈哈，现在我们住着这新房子，我都感觉以前我们那过的啥日子哦……”乔巴说着，摇了摇头：“啧，现在我晚上睡觉，都舒舒服服的，哎哟，还是这日子舒服的嘞。”
这和以前游牧的时候可不一样了，有这条件，何必把自己挤作一团，对面也是真不会享受。
“回头他们要找上我，我得空了就给他们说说。”
乔巴说着，和谢长青对视一眼，又都叹了口气。
彼此都清楚，对面都已经内乱成一团了，他们这外人的话，对方又能信几分？
只怕，他们一番好意，回头人还以为他们故意挑事呢。
但让谢长青和乔巴都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回来呢，海日勒就已经迎了上来：“乔巴叔，长青阿哈，陈干事来了。”
“……啊？”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乔巴和谢长青都顾不上说别的了，匆匆跟了过去。
他们到的时候，诺敏正招呼着陈干事喝茶。
看到他们来，诺敏笑着起了身：“阿布，长青，你们回来啦。”
双方一见面自然是好一番寒暄，谢长青目光在陈干事的腿上转了一下，有些诧异地道：“陈干事，您的腿……”
“嗐，我腿没什么事。”陈干事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就是扭了一下，只是对外，我还是说腿摔断了。”
已经能走路了，但为了方便，他还是不怎么走路。
大概是看他是个病号，怕他伤得重了干脆撂挑子了，都格外的配合。
“这不，原定大概要十来天的活，我三五天就干完了。”陈干事笑了起来，摊开手：“要不是这样，恐怕现在还在忙活呢。”
说着，他摆摆手，看向谢长青和乔巴：“对了，葛站长这边，也让我给你们捎了些东西来。”
立马有人端了东西上来，两份一样的东西：“一人一头羊，然后带一些布料。”
算是赔罪了，只是话不能说得太透。
谢长青笑着道了谢，收下了，低头看了眼陈干事的腿：“我看你这脚踝还有些肿，真不疼吗？”
“啊？”陈干事低头看了一眼，注意力都给转移了：“……我觉得，还好啊。”
主要是最近走得少，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我看着不太对，你站起来走一走看。”
陈干事依言站起身，在毡房里走了几步。
“看，没事吧？”他转头对谢长青笑道，神情轻松。
谢长青的目光却落在他右脚的步态上，微微蹙眉：“你再走回来。”
陈干事走了回来，脚步依旧平稳。
“你右脚落地时，是不是有点不敢完全踩实？”谢长青示意他坐下，“不疼，但心里总有个顾忌，会不自觉地踮起一点，对吧？”
陈干事一愣，回想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不过，这很正常吧？毕竟伤过，总会小心些。”
“伤处筋骨可能没完全对正，时间长了，习惯成自然，这脚可就走不直了。”谢长青语气平和，却让陈干事心里咯噔一下。
谢长青蹲下身，手指在陈干事微肿的脚踝周围轻轻按压、探查。
陈干事起初没觉得什么，直到谢长青触到某个点，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这里有点错着。”谢长青抬头看他，“忍一下，很快。”
说罢，他一手稳住陈干事的小腿，另一只手托住脚跟，手法稳准地一旋一送。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嗒”闷响，陈干事只觉得脚踝处先是一酸，随即一股热流散开，原先那种若有若无的滞涩感竟消失了。
“好，你再走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