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倒让众人都忍不住诧异地看了眼吴大夫。
在这片广袤的牧区,畜牧兽医站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无论是负责日常联络的陈干事,还是上级部门前来视察的领导干部,对葛立辉那都是客客气气的。
哪怕赵玠犯下这么大的事,葛立辉真要想保,那也还是保得下来的。
这也是陈干事他们非要现在把人带走的缘故之一。
一旦赵玠养好了,回头葛立辉开口,要把人留下来,他们能说不吗?
指定不能。
所以现在带不走,后面就没机会了。
哪怕是他们过来要人,他们的脾气也只对着赵玠来的,并没有牵扯葛立辉。
而吴大夫这倒是有意思,直接质疑葛立辉的决定。
就连陈干事他们都不说话了,只盯着葛立辉瞧个不停:葛站长会发火吗?还是……
有人都忍不住低声嘀咕着:“这人胆子倒挺肥……”
“刚才这人说自己是个兽医,兽医能治人吗?陈干事……我们……”
陈干事摇摇头,平静地道:“且看看再说。”
众人议论纷纷的,反正说各话的都有。
不过,总体来说,大家伙都还是希望赵玠不要现在死了。
他要死在这,没准还能算是死在了任上,这名声就太好听了些。
当然,现在他们最好奇的是,葛立辉会不会跟这吴大夫吵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葛立辉并没计较,只冲着谢长青笑了笑:“没事,长青你尽管上手,试一试。”
死马当活马医呗,反正赵玠已经这样了……
他说着,又拍了拍吴大夫的肩:“你且去洗洗,你这手可金贵,这边我先让长青看看,他先给赵玠把血止住了再说。”
这话说的又委婉又温和,而且处处为着吴大夫着想,并不提他治不了赵玠的事。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吴大夫这性子?
吴大夫是个顺毛捋,他哄一哄,安慰几句,吴大夫其实也很好管的。
但凡他要唱反调,吴大夫能据理力争,吵到脸红脖子粗也不罢休。
可是他这么软和地安慰他,反倒让吴大夫一口气憋到了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递到了眼前的梯子,下也不是,不下又感觉太不识相了……
吴大夫果然噎住,憋闷不已,好一会才嗯了声:“行。”
只不过,匆匆洗了下手后,他又走了回来。
说句实话,牧区这边的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他是真操心。
他还是且过来看着点吧。
要是人给谢长青要治死了,他好歹帮着遮掩一二……
也好让赵玠……死的体面点。
吴大夫这一走,其他人也都让了开,倒把谢长青让到了最前头。
其实刚才在人群里,谢长青就已经了然。
赵玠这是遭人报复了。
四处伤,全都是非常果决的一刀切。
“情况挺严重。”谢长青戴上了手套,翻了一下便道:“我直接先给他止血吧。”
再让血这么流下去,不管伤势如何,赵玠血流干了也活不成了。
他换了双手套,动作麻利地翻开赵玠血肉模糊的手腕。
伤口处肌腱断裂的惨状让他眉头一紧,暗红的血迹还在缓慢渗出。
他先用纱布按压住出血点,转头看向海日勒:“把左边那个止血钳递给我。”
声音低沉却清晰,在这屋里格外分明。
海日勒跟他时日久了,利索地取了止血钳就递了过去。
幸好,无论什么时候,他反正是医疗箱不离身的。
他到哪里,医疗箱就带到哪里。
“筋全都断了?”葛立辉凑近看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嗯。”谢长青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手筋是彻底断了,接不上了。”
他说着,用止血钳夹住主要血管,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精密仪器。
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酒精的刺鼻气味,但没人顾得上这些。
这许多人,却没有一个出声的。
先前还有些议论,眼下看着这翻开的伤口,他们都忍不住暗暗皱眉。
怪不得吴大夫说治不了,这确实太难了。
在他们牧区,就这伤势,直接可以宣布去世了。
哪怕是谢长青,处理起来额头也沁出了细汗。
他知道,在这种简陋条件下,能做的实在有限。
“先清创吧。”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酒精棉球擦拭过伤口时,昏迷中的赵玠突然抽搐了一下,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按住他。”谢长青吩咐道。
两个牧民立即上前帮忙固定住赵玠的四肢。
谢长青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时,看见断裂的肌腱像被割断的橡皮筋一样缩在肌肉组织里。
他的眼神暗了暗——这种伤,就算在大医院都未必能完全复原。
“脚筋的情况稍好些。”他检查完下肢后说,“但也好不到哪去。”
说话间,他已经开始缝合表皮伤口,针线在皮肤间穿梭的声音清晰可闻。
吴大夫站在一旁,看着谢长青娴熟的动作,突然开口:“要是……”
“要是送去大医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谢长青接过话头,手上动作不停,“但现在这情况……”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种伤势耽误不得,又没得什么更好的条件,连输血都做不到,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缝合完最后一针,谢长青直起腰,长舒一口气。
他摘下手套,对众人说:“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语气平静,只能说他是尽力了:“脚筋没完全断掉,或许以后还能走走,但瘸了是肯定的。”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赵玠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众人心里都很清楚:赵玠就算活下来,这辈子也别想像正常人一样用手干活了。
在牧区,腿瘸了,手废了,能干些啥呢?
帮着放羊都做不到了,毕竟放羊还得挥鞭子呢。
已经这样了,陈干事他们倒也不提要把人带走了。
毕竟……
葛立辉叹了口气,看向众人:“那就照之前说的,让吴大夫把他先带过去治疗吧……”
好歹养一养伤,然后有什么要问的,回头再问。
“行吧。”陈干事他们也一脸怜悯,叹息着:“他这……你后面准备怎么安置?”
葛立辉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赵玠,一时之间也难以抉择。
众人也挺理解他的,都没再说什么,安静地散了。
吴大夫果然带了人上前,把赵玠抬到担架上,带走了。
畜牧兽医站里的人则赶紧拿了水桶抹布来,把这桌子上地上飙的血啥的赶紧清理干净。
等到其他人都走了,葛立辉才看向了谢长青:“长青,今日多谢你了……多亏你来了,不然赵玠直接死在这了。”
陈干事的人都回去了,他却没走,闻言也点点头:“确实。”
“我刚好路过,原本是想着来看望您一下的……”谢长青露出一脸遗憾来。
“走,里间喝杯茶。”葛立辉说着,拉了谢长青就进去。
进了屋以后,葛立辉安排谢长青去洗手换衣裳。
他一走,葛立辉才看向陈干事:“你派人挑的赵玠手脚?”
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巧的,这时机逮的也太好了些。
“怎么可能是我!?”陈干事一听就急眼了:“我还觉得是你安排的人手呢。”
否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得手?没准就是兽医站里的人,下手才能这么稳。
他方才就一直在怀疑,是葛立辉不想他把人带走,而且也没下死手,只是废了赵玠,倒挺符合葛立辉的作风。
两人对视着,都在犹豫,踌躇,狐疑。
顿了顿,两人异口同声:“真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陈干事皱着眉,一脸不赞同:“我是想把赵玠带去,可不是想把他弄死。”
“但你的人对他很是怨恨,我还以为……”葛立辉说着,也有些犹豫:“唉,我当时不想把他直接给你,就是怕你手底下的人太恨他了,直接把人给弄死了。”
毕竟赵玠名义上,现在还是他们畜牧兽医站的人。
真要处罚或者处理,那也得是他先上报。
陈干事直接过来要了人走,后面给弄死了,以后这人他还怎么管?他也怕手底下人跟他离心呐。
“说实话,我现在确实挺缺人手的……”葛立辉咳了一声,也没掩饰自己的想法:“我确实是想把他保下来的,毕竟他有点本事在,哪怕远一点,派给穷苦些的村子,也总好过浪费了。”
他们这边偏远又穷苦,根本没多少人肯来。
他这手底下,也确实是用一个少一个。
瞧瞧乔巴这边,他们三个村子挤成了一团,将将用着谢长青一个,谁看了不说句心酸。
所以,他当时帮着吴大夫不让陈干事带了赵玠走,是想着留下赵玠好歹治一治伤,回头塞远些牧场去的。
却不成想……
听他这么说,陈干事就知道葛立辉不会下这狠手了。
毕竟现在赵玠成了废人,和葛立辉想要的完全不一样。
“我要人也是想好好问个仔细,毕竟你这边人多眼杂的,有些事还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问。”陈干事抹了把脸,叹气:“算了,已经这么个样了,回头再说吧。”
他看向葛立辉,两人都有些茫然:既然不是彼此,那会是谁?
“赵玠这……”葛立辉都忍不住有些抓狂:“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谢长青洗了手换了衣裳进来,正好听着了这一句。
他垂下眼,都不太好说。
开玩笑,从第七牧场到第十牧场,赵玠得罪的人可太多了。
更别提后面直接或间接,被他折腾到散架的第六牧场……
伊伯特这前场主,都还在他们村里养伤呢,至今未愈……
看到他来,葛立辉立马变了神色,笑眯眯地道:“来来来,长青,喝杯茶缓缓,累了吧?”
就连陈干事,对着谢长青也乐呵呵的。
没办法,自从离了第九牧场,他后面的工作再没这么顺利过。
他一边跟谢长青他们聊天,一边暗自神伤:该死的,咋别的地方这么难搞啊!
要是所有牧场都跟第九牧场一样就好了!
天知道,这些天他都遇着了些什么牛鬼蛇神。
要么是嫌定居点太远的,要么是嫌定居点离集市不够近的,甚至还有怪定居点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的!
对于这种人,陈干事只想说:早特么干嘛去了!?
当初地图都是直接给送到面前的,他和葛立辉一处处去问过了,得了他们确认,签了名摁了手印才上报的。
结果现在都要搬了,要开始建房子了,才想起来说不行,可真是愁死他了。
“你们村那边没打架的吧?”陈干事实在忍不住,询问着:“可有因为地皮划拉不均,吵嘴打架斗殴的?”
谢长青想了想,摇摇头:“都是划拉好了,直接自己抓阄的。”
抓到啥就是啥了,甚至还给他特地让了块地出来,确实是没有吵架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大家伙都太忙了,着实没时间去吵嘴。
毕竟药粉包和药囊全给卖光了,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干活,一心想着多挣钱呢。
“……”
所以说,人比人,比死人啊。
陈干事听得眼睛都气红了,咬牙切齿:“你们村……果然上下一心,这种真的好太多了。我后边接手的这些……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好!”
——有的人明明是抓了阄了,但居然转脸就把纸条给撕了,说不喜欢!
还有直接当场把纸条给塞嘴里吃了,非要抢自己觉得好的那一处的。
这尼码是抓阄啊!又不是随他们喜欢自己挑选!
更有甚者,不如他的意了,他直接拖家带口,就要往草场走:人说不乐意定居了,他们爱咋分咋分,他回牧场去!
关键是,陈干事他们哄也哄不得,骂也骂不得。
有心想要调解一二,又怕开了这个口子,后边就没法管了。
这些天他们真是头大如斗。
在这么个当口,第六牧场还解散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别的牧场还只是吵嘴,第六牧场直接给干没了,这他们上哪说理去!?
所以陈干事手底下这些人,对导致第六牧场解散的赵玠,那真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