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句夸了一人一狗,倒也有点东西的。
谢长青听着,却只微微一笑,心有些沉重并没有附和。
倒是安吉斯听进去了,直接让追风在前边领路:“走,带我们追狼群去!”
“汪!”追风像是听懂了,叫了一声便冲了出去。
其他狗子纷纷跟在它的身后猛冲,倒真成了它来带队了。
等到休息的时候,海日勒才找着了机会跟谢长青单独说两句话。
谢长青倒也没想着瞒他,反正他也知道的:“……没什么,只不过那边是玛拉秦他们的葬身之地吧。”
那衣裳的碎片,瞧着就像是玛拉秦的。
只不过看那片草地的肥沃程度,恐怕那一片淌了不少血,后面应该还有人用了不少水清理过了。
“……啊。”海日勒微微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那一片的草格外的嫩些。”
长得特别的好!
当时安吉斯的马还舍不得走呢,倒是星焰掉头就走,毫无留恋的。
谢长青嗯了一声,微微一笑:“星焰本身就比较机警,主要它以前是野马王,对狼群的气味什么的很敏锐。”
想到这一点,他目光微转。
吃完东西之后,谢长青特地去找了安吉斯:“既然这边有狼尿,说明狼群在这个附近出现过,或许,我们可以在前边直接搭帐篷休息……”
与其被动去找寻,还不如原地休整。
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安吉斯一点就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他闭上了嘴,往四周看了一眼,愉快地指向前方的一处背风口:“那边,那我们晚些到那儿去休息吧,我现在让人过去,先把帐篷搭起来。”
众人在这边歇了会,他们继续朝前去。
抵达那处背风口,已经夜幕低垂。
帐篷倒是都扎好了,谢长青和海日勒一间。
哈丹搓着手凑近篝火,呵出一口白气:“这鬼天气,白天晒得人冒油,夜里冷得骨头缝都发僵。”
塔塔尔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把干牛粪,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了他冻得通红的鼻尖。
谢长青正用匕首削着树枝,闻言抬头笑道:“这阵子还好,等再过些天,风一吹就真的冷了。”
说着瞥了眼趴在帐篷口的追风,这狗耳朵突然抖了抖,鼻头在夜风里不住翕动。
“不对劲。”海日勒突然按住枪管。
几乎同时,追风猛地蹿起来狂吠,颈毛如钢针般炸开。
远处草甸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割草。
“停!”谢长青压低嗓音喝道,追风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闭上了嘴。
众人默契地把火把熄了——他们早就在营地外围挖了半人深的陷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
谢长青感觉掌心渗出薄汗,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扳机。
星焰在帐篷后不安地刨蹄子,喷出的白雾凝成团团霜花。
“扑通!”重物坠地的闷响接二连三传来,陷坑里顿时响起凄厉的狼嚎。
这声音像是撕开了夜的帷幕,谢长青眼前骤然亮起十几点幽绿萤火——那是狼眼在暗处反光。
“打!”安吉斯的吼声未落,枪声已如爆豆般炸响。
谢长青屏息瞄准两点绿光中央,后坐力撞得肩胛生疼。
远处传来“呜”的哀鸣,有黑影重重栽进草窝。
他闻到硝烟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但是,并不觉得恐惧,他听着一声接一声高昂的狼嚎,反而感觉手指愈发稳当了。
“右边!右边还有!”哈丹的破锣嗓子都喊岔了音。
声音里倒没多少害怕,只觉得兴奋!
也有精明些的狼,想从空隙摸过来。
但是这哪能绕得过机警的追风?
它们还没靠近,追风已经扑过去咆哮起来。
“汪汪汪!”威风凛凛的追风,被喂得肥硕又威猛,嚎叫声比狼嚎不知道粗浑多少。
这般吼叫出来,那狼直接被惊得偏了方向,正撞进海日勒的射击范围。
“干的好!追风!”安吉斯百忙之中,还能抽空狠夸了追风一句。
得了这声赞扬,追风更起劲了。
它牢牢地守在谢长青身侧,但目光炯炯,耳朵高高地竖起。
但凡有胆敢偷袭的,它第一时间就会示警,让人收拾了它们。
枪声渐稀时,追风突然箭一般冲出去,咬着某具“狼尸”的后腿猛拽。
那装死的家伙吃痛跳起,还没跑出三步就被三支枪同时击中。
“豁!居然还有装死的呢。”安吉斯心一跳,也有些后怕,朝追风竖起一根大拇指:“干的好!”
亏得是有追风,不然若是他们自己亲自去收狼尸的话,都不一定能分辨出来,很容易中招的。
“汪汪汪!”
追风听了命令,却并不动,而是转过去看向谢长青。
“哟!”安吉斯诧异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哈哈,谢额木其,那真得你下个命令了,这……它不听我的!”
谢长青心里也挺兴奋的,与有荣焉地赞赏地看了眼追风,点点头:“去吧追风!”
“汪!”追风尾巴摇了摇,欢快地转身跑了过去。
其他狗对视一眼,也跟着上前。
每条狼,它们都仔细嗅了嗅。
如果还活着的,它们就会原地吠叫示警。
如果没有受伤的,直接上去就是一口,咬得它嗷嗷叫,然后立马会有人补枪。
直到确认没有问题了,追风才带着狗子们骄傲地跑了回来,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尾巴竖得高高的。
谢长青愉快地笑了,直接给它们喂了肉:“干的不错!追风!”
“举火把!”安吉斯抹了把溅到脸上的狼血。
火光次第亮起,照见草叶上淋漓的血迹,像谁打翻了朱砂匣子。
陷坑里还有活物在抽搐,某只前爪骨折的狼正用森白獠牙啃咬木桩。
谢长青走过去补枪时,发现它黄褐色的瞳孔里竟映着火光,恍惚间竟像含着恨意。
“嚯!这张皮子够油亮!”哈丹利索地补了一枪,然后拎起这狼的后颈皮。
这狼明明已经死了,但狼吻还龇着牙,仿佛随时要咬人。
要不咋都说,打猎还得是在秋末呢。
这时候的野物,都吃得饱饱的,长齐了一身厚厚的毛,准备过冬了。
好比眼前的这些狼,头头膘肥体壮的。
“来来来,都别闲着!”安吉斯吆喝起来,头一个捋袖子:“这些狼肉我们带不走的,狼皮倒是都可以剐下来!”
他转了一圈,挑了五头最肥、创口最少的狼,拎过来给了谢长青:“来,谢额木其,这几头给你。”
谢长青家里正好五个人,应当是刚刚好。
“好,谢谢了。”谢长青也挽起袖子,做足了架势。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亲自剥狼皮呢!
“要剥完整才好,不要浪费一点。”安吉斯说着,蹲在谢长青身边示范:“刀得贴着筋膜走,你看,这样——”
匕首划过狼腹的声响像是撕开厚缎子,热腾腾的内脏气味扑面而来。
安吉斯是个好老师,该讲的步骤和细节,他都没有错漏。
等到剥出来了一整张狼皮,他清洗干净便给抻开挂了起来:“先只能这么收拾着,回头回去再好好处理一下,不然味道太重了。”
“好嘞。”
谢长青完整地看了一遍,先闭上眼睛,在心里仔细地捋了一下过程。
然后,他亲自动手,开始剥狼皮。
大家伙都在赶紧忙活着,生怕晚了赶不上下一张了。
没办法,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
多剥出来一张自己就多一件衣裳!
谢长青初时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他就上了手。
这和他做手术也没什么区别嘛,甚至这还不用那么细致,不需要绕开血管之类的。
他干活细致,每一处甚至厚薄都非常一致,看得安吉斯都啧啧称奇:“有点子厉害啊……”
追风凑过来舔溅到谢长青手背的血,被他用肘弯推开:“别舔,脏得很。”
等到最后一张剥完,谢长青手都有些麻木了。
“长青阿哈,赶紧洗洗手。”海日勒递了水过来,却是他拿木炭烫出来的热水。
其他人没这精细,各自拿草木灰搓了搓,水一冲完事。
追风跟前跟后,活跃得很。
哈丹烤了些狼肉,它也吃得欢快。
这边追风吃得很香,那头小金却不乐意了。
“唧!”
它扑扇着翅膀,拍了哈丹一下。
“……呃。”哈丹有些莫名,犹豫了一下,也递了块烤肉给它:“你也吃?”
“唧。”小金叼了吃了,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唧!”
这就是还要。
反正哈丹他们都不吃狼肉的,他索性挑了最嫩的肉给它们烤了吃。
其他狗也还好,初时不太敢上前,后面发现追风并不撵它们走,便也上前来吃。
只有一条狗子却缩在帐篷阴影里发抖,任谁招呼都不敢近前。
安吉斯瞅了它几眼,摇摇头,叹了口气:“这条狗不太行啊,回头不带它出来了。”
他嘴里这么说,手里却把剥下来的狼肝扔给那怂包,“吃吧,以后看家吧,就搁村里放放羊得了。”
夜风卷着血腥气盘旋而上,谢长青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想,这些狼皮……应该够给巴图他们做冬袄了。
今年这才秋天呢,怎么感觉比去年还冷一些。
“我也感觉。”安吉斯说着,伸手烤了烤火:“这风嗅着都比去年要冰一些……莫不是今年还会有场大雪?”
每年都有雪,但去年那雪就已经够大的了。
就那般,也已经成了灾。
亏得是有谢长青,不然他们牧场可要吃大亏了。
今年希望别来雪灾啊,不然大家伙可真害怕。
“还好了,今年都搬新家了,可以住土砖房子里头,好歹毡房不会给压塌了。”
“但是雪要是太深,砖房也不一定扛得住的吧?”
“也是,集市那边不是也有被压塌过的砖房嘛……”
“啊呸呸呸!大家房子才建的!”
“所以得勤快些扫雪,扫干净了应该就没事了。”
“不管他怎么下,反正今年我吃食也囤了,柴火也攒够了,牲畜也卖的七七八八,大不了全搂屋子里养。”
只要牲畜不死,家里人饿不着冻不着,管他个屁!
下呗,谁怕似的!
这么一想,众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哈!”
更另说,他们眼下还都得了狼皮,回头制成袍子,不知道多暖和呢。
“屋里头还可以烧炕,暖烘烘的。”
烧好了,一家子都能睡得舒舒服服的。
屋子里头也会热乎起来,外头下着大雪,一家子在屋里头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哎哟,这日子美得喂。”
大家伙说着,带着笑意入了睡。
等起来后,地面稍微收拾收拾,他们就又得上路了。
“狼群昨晚吓破了胆,肯定跑不远。”安吉斯让大家伙打起精神,一鼓作气:“我们撵上去,应杀尽杀。”
要不然,以后不管是娃儿去上学,还是他们去集市做买卖,个个都得提心吊胆的。
那憋屈日子,他们可过不得。
谢长青点点头,补充道:“如果确定这一片不安全的话,以后货郎们宁可绕路,也不会走这边了。”
那他们原先想的,在路边也跟着开个小铺子,卖点儿小东西的主意,可就做不成了。
一听这话,众人那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那不行,得把这群狼给弄死才行。”
别的且算了,挡了他们财路,那真得清理干净!
于是,方才还有些疲惫的人们,瞬间就来了精神。
一路上,有追风和小金在,倒不怕会追丢了。
小金似乎有些不忿昨晚上追风大放异彩,今日相当的积极。
飞在前边,一直给他们指引着方向。
昨夜里这些狼气味极重,它们直接带着谢长青他们穿过溪河,越过草场,一路追过去。
这路径,它们甚至越过了几处容易有人出没的地方,好像很熟悉似的。
“啧,坏了。”安吉斯皱了皱眉头,喝了口水道:“它们明显来过不止一次了。”
要不然,做不到这般流畅的自然。
所以,他们这一趟还真来对了。
否则它们习惯了,认这条路的话,以后真是数不尽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