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输液管里的液体终于滴尽,透明的管壁上挂着最后一滴药水。
“针头先别动。”谢长青按住海日勒要去拔针的手,用酒精棉球在穿刺处消毒三遍。
拔针时手法极快,胶布撕开的瞬间针头已经离体,只留下手背上一个细小的红点。
他用拇指压住棉球,让阿古拉上前来摁住,然后交代道:“按够五分钟,凝血了再撒手。”
他收拾器械时听见身后窸窣响动,转头看见海日勒正在整理铺盖。
海日勒力气大,很容易就把毡毯拍打得蓬松,却特意留出离病榻一臂远的距离——既方便随时查看,又不会打扰到伊伯特休息。
谢长青合上药箱笑了笑:“今晚不用守了,他这情况后半夜不会发热。你踏踏实实睡,明早我再来换药。”
海日勒闻言点点头,把灌满热水的铜壶挨着伊伯特的脚边放好:“好嘞,我等会就睡了,反正我睡觉警醒,有点动静就能醒。”
“其实……”阿古拉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不用管药水了的话,我可以守的……”
总不太好意思,让海日勒搁这守着。
“没事。”谢长青摇摇头,瞥了他一眼:“你们这眼皮子都撑不住了,直接睡去吧。”
明日,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阿古拉倒是听他的,见谢长青这么说,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好的。”
这边倒是安生了,谢长青还拎着医疗箱,去其木格这边看了看:“怎么样了?”
“回来吃了点儿粥,巴图送来的。”诺敏说着,给其木格掖了掖被角:“后面就说困,一直睡到现在,我看着了,没再发烧。”
谢长青嗯了一声,倒是不意外:“我给的那个药,是带点催眠性质的。”
小孩子嘛,都这样。
人体是需要修复时间的,睡眠是最好的药。
而且其木格这病,说起来都是因为焦虑担心导致的。
现在好了,她以后都不需要焦虑,不需要担心被卖掉了。
因为她现在,就已经被卖掉了……
“……呃。”诺敏怔住,笑不出来了:“什么?”
谢长青摊开手,摇了摇头:“逗你的,不过,也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兀德他们那群人啊,就没一个干人事的。
他把事情简单地一说,淡定地道:“反正……习惯就好,他们这边你也给说一下,兀德把他们卖了,也好,回头那人要是来找,我们直接把这事给了了就行,以后,其木格他们就是我们牧场的人了。”
其木格三个,这么努力又这么聪明,关键还很上进。
往外送,谢长青还舍不得呢。
没成想兀德他们居然这么好,把人直接送给他们牧场。
真是好人。
诺敏给他说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倒也是!”
真要是这样的话,倒是省事省心了。
其木格最害怕的无非就是被卖掉,现在好了,一了百了。
“嗯。”谢长青看了看,微微一笑:“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睡,明天找个时间再跟他们说不迟。”
方才人太多了,他都没来得及跟乔巴说起今天考试时发生的情况呢。
而且,明天一早,赵老师这边成绩就出来了,他们也得确认一下上学的名额。
诺敏听着,点了点头:“你觉得……有多少能考上的?”
“我觉得?”谢长青挺直了脊背,昂起头:“那要我说的话,都考得上。”
毕竟,这可都是他们教出来的。
他还特地挑过了,平时学得认真踏实,抓得紧的,都去考的六年级。
平时稍微有点儿调皮,不是那么扎实的,就让考的五年级。
这是很保底,很保守的分配方式了。
可想而知,倘若由着谢长青来,真是恨不得全塞六年级去。
总不至于还有考不上的,顶多就是分年级的区别而已。
“哈哈。”诺敏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也是……不过我听说,要是考得不好的,还是会留级的。”
成绩太差,就会升不上去的。
留得一两级,学着没意思,自然而然地就退学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谢长青点点头,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放心,跟着我们学的这一批,暂时还不至于。”
这些娃,都是几个牧场精挑细选出来的。
真要会留级,也走不到现在。
等谢长青走了以后,诺敏才走了回去。
她给其木格掖了掖被角,怕她吹着风又着凉了。
结果抬眸时,看到其木格眼角浸出了一滴泪。
诺敏怔住,转瞬便微微地笑了。
也没有挑破这一点,她愉快地走了回去。
相信,明天一早起来,其木格这病就好了,大好。
这天晚上,好些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但是其木格他们三个,反倒是睡得最踏实最安稳的。
他们要成为第九牧场的人啦!
真开心!
第二天一早,谢长青刚起来呢,巴图就带着其木格过来了:“阿哈!其木格好啦!”
不仅没有发烧了,还精神抖擞的,看着都神气得很。
谢长青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应当是知道了那个消息。
唇角不自觉地,便带上了一丝笑意:“嗯,还发烧吗?头晕不晕?难不难受?”
“不难受了。”其木格用力地摇头,很开心地道:“不发烧了,很舒服,我早上起来吃了饼子泡汤。”
谢长青微微地笑了:“嗯,不错。”
“阿哈你起来啦,那我去给你盛肉汤去!”巴图一溜烟地跑了。
等巴图出去以后,其木格攥着衣角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袍子的边缘。
她抬起乌黑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谢老师……我阿布他们……真的把我们卖了吗?”
“嗯。昨晚莫日根确实这么说的。”谢长青见她单薄的肩膀猛地一抖,又放软了语气补充道:“不过这事你放心,我们会解决的,你们就好好上学吃饭就行了。”
其木格突然扑到药案前,晒红的脸颊沾着未干的泪痕:“那我和萨如拉、斯日古楞……我们真的能永远留在第九牧场吗?”
“能。”谢长青斩钉截铁地回答,肯定地道:“你放心,他们带不走你们的。”
既然把他们卖了,那就是价格的。
而区区一点钱,未必他们还出不起?
毡帘突然被猛地掀起,两个裹着晨露的身影炮弹般冲进来。
萨如拉的辫梢还挂着草屑,斯日古楞的靴子跑掉了一只,三个人抱成了一团。
“是真的,以后我们不会被卖掉了!”
“呜呜……”
“太好了……”
谢长青微微一笑,淡定地道:“不过,也不是永远都留在第九牧场,以后啊,就得叫咱们牧场,咱们村了!”
而且,也不是永远都能留下来。
以后他们读到初中,高中,甚至读完了大学。
肯定会走得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到那时,这个小小的村庄,便只是他们遥遥回望时的一个念想。
“不。”其木格哭花的小脸仰起来,一脸坚定:“我们永远都会留在咱们牧场,咱们村!”
他们不懂得什么叫永远,但是这个信念不会变的!
谢长青一怔,忍不住笑了:“好,一直留在这。”
他递了毛巾过来,让他们且擦一擦:“东西收拾好了吗?下午应该就得动身去定居点了。”
其木格擦着脸,呆住了:“啊……还没有。”
他们满门心思都是这个事,压根忘了乔巴先前的叮嘱。
于是,三个小家伙擦了把脸,一溜烟又蹿了回去。
一个个兴奋的,恨不得蹿上天。
太好啦!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偷偷卖掉了!
他们欢呼着,一边走还一边蹦跶。
看着他们的背影,谢长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这群小家伙……
他吃过早饭,海日勒就过来了:“长青阿哈,伊伯特醒了。”
昨日缝合谢长青用了点麻药,不过半夜的时候,那点麻药就过劲了。
所以半夜,伊伯特是活生生疼醒的。
亏得那刀伤没扎透,他一身膘保了他一命。
那肚皮但凡肉少一点,直接捅穿了,肠子淌一地,就草原这医疗条件,就算是谢长青在眼前,都不一定保得住他这条命。
真的,纯属命大。
不过这会子,谢长青听得他醒了,也没空去看他的:“没发烧吧?”
他留了体温计给海日勒的,所以海日勒一早就给测过了:“没有。”
“没有就行。”谢长青摆摆手,想了想还是给了两颗药给他:“要是疼得厉害,就给他吃一粒,能保四个小时。”
是的,他也没别的办法,实在疼得狠了,就吃粒止疼药吧。
也只能这么样了。
他现在,肯定没时间过去看的:“我得去一趟畜牧兽医站这边,成绩该出了。”
这事当然更加重要的。
海日勒听了,顿时就紧张起来:“那长青阿哈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他的任务是保护谢长青,送药给伊伯特虽然也重要,但当然是谢长青的安全更重要!
结果巴图从后边探出个脑袋:“那你把药给我吧,我去送!”
谢长青这边收拾了东西正准备走,海日勒想了想,便点头应下了,拿了牛皮纸包起这两粒药才给他。
“记得啊,痛得厉害了才能吃一粒。”谢长青再三叮嘱。
巴图应下的时候,人都已经蹿出去七八米了。
这边他们刚准备妥当,那头乔巴已经迎了上来:“走吧。”
“乔巴叔?你们今天不去集市了?”谢长青有些意外。
“嗯,苏赫拿了你给的清单去,说他去买那些物件,我就随他去了。”
反正苏赫有门路,让他干点活也好。
至于乔巴,他准备去跟葛立辉再碰个头。
毕竟,他们今儿下午就得去定居点了,再打声招呼,那也是好的。
谢长青和乔巴一行人刚踏进畜牧兽医站的院门,迎面就撞见了正在聊天的葛立辉和赵睿彬。
葛立辉一见他们,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来得正好!刚还说要去寻你们呢!”
赵睿彬更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谢长青的手腕:“谢老师!你们这批娃娃可了不得!”
他晃了晃手里厚厚一沓试卷,纸页哗啦啦作响,“这次你们带来的孩子都考得极好,基本上——全在你预估的年级线上!”
这也说明谢长青对他们果然是了如指掌。
“哦?”基本上吗?谢长青眉梢微扬,指尖轻轻一叩,“那就是说……还是有个小意外?”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调侃。
“岂止是意外!”赵睿彬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将其中一张试卷抽出来抖开:“你看看,这个叫萨如拉的孩子应用题全用两种解法作答!这……以这个水平,哪怕是六年级的卷子她照样能考八十多分!”
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这孩子绝对是被你低估了!”
谢长青接过试卷细看,萨如拉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过程更是非常细致,生怕少了一个步骤。
他想起萨如拉,以前习惯了拿她和其木格比,她好像总比其木格稍逊色一些,所以他下意识把她划到五年级了。
想到这,谢长青不禁摇头轻笑:“倒是我看走眼了。”
葛立辉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愉快地道:“赵老师刚和我说了,这批孩子……今年也就罢了,明年开春全都直接去上学,学籍他今儿回去就立马去解决!”
甚至,赵睿彬知道这边牧民日子不太好过,有些孩子就是为着那书本费或者买文具退的学。
这不,他准备回去直接申请,文具都由学校给置办了,他们明年背个布袋子去就成。
总之就是,让他们直接人去就行了。
这话听得大家伙心里都挺高兴的。
乔巴他们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这可倒好了,原先还说怕会落下了谁……”
“落不下的。”赵睿彬很高兴,连连点着头:“哎,早说能考这么好,我早些儿就来了,今年就直接上。”
“也不是不行啊。”葛立辉看向赵睿彬,沉吟着道:“正好,他们马上要去定居,忙得很,现在教室都没得,今年要能去,就直接让他们去呗!”
今年这太突然了吧?
别的不说,学籍就解决不了,而且书本也不够,文具还得申请也来不及。
不过,赵睿彬显然也有些心动了:“其实最好是今年就去上学,因为正好是上学期,明年开春,就是下学期了,那六年级的,基本就只能上个几个月,就得去考试了……”
要是能多上这半年的话,那效果肯定要好一些的。
听了这话,托雷和苏赫顿时便觉得,确实是今年就去更好一些。
“这样,赵老师,书本您帮着想想法子,文具啥的,我们自己出。”谢长青认真地道。
“哎,对对对。”
“没错,文……文具要买些啥,我们出钱!”
乔巴他们纷纷点头。
要是这样的话,确实可以考虑考虑啊。
赵睿彬看了看手头的这一叠试卷,着实有些心动了。
这么优秀的学生,说真的,是他自打来了这学校以后,头一遭!
以前的学生,但凡是牧区的,总归是缺了点什么。
要么听不懂话,要么脾气火爆讲不通道理,要么脑筋转不过弯来做不懂数学题,要么就是毫无纪律可言,迟到早退,上课时上蹿下跳。
想想昨日考试的时候,有些皮猴,真是想想都令人糟心得很。
而谢长青带来的这些孩子呢?
纪律都不需要说,他们甚至会彼此约束!
而且还有个领头的孩子,会下意识去维护纪律。
——这些孩子进了他们学校,那简直又省力又省心。
倘若他们学完这一年两年,回头去考初中的时候,能考上他十个八个的……
嘶!
想着那个画面,赵睿彬嘴都快笑咧了。
于是,哪怕知道这事情很棘手,很难办,甚至一时半会办不下来,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个头:“成!那我现在就回去了,回头我要是确定了,就派人来给你们说一下,你们到时直接让娃儿来学校就成!一批五年级,一批六年级!”
众人看着他点了头,顿时大喜。
一路送他送出去老长一截,看着他们一行人骑着马远去,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
“哈哈,这敢情好。”葛立辉拍了拍乔巴的肩膀,愉快地笑了:“哎哟,真是不错!我给你说乔巴,你都不知道,昨儿那么些人考了,有几个都吃了个零蛋的,啧。”
还有人搁试卷上鬼画符,还有人搁上头骂人的,可把赵睿彬给气得够呛。
关键是,还没法说。
毕竟一问,那就是没考过试,没经验,所以得送去学校学习。
“当然,赵老师也给我说过了,你们别操心,那些考得不行的,全给撂三年级四年级去了,祸祸不到你们这些娃儿。”
听了这话,乔巴才吁了口气:“那就好。”
葛立辉愉快地道:“你们是不是今天下午就要去定居点了?走走走,我拿文件去,下午我这边还有事,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有个陈干事,他专程负责这个事儿。到时他会带你们去划好地,且记得,一点都不能多,不能少的啊,拉着尺子量。”
多了那是侵占,少了那就吃亏。
该计较的时候,别管那面子不面子了,里子最是要紧。
乔巴点点头,领了他这份情:“嗯,还有个事儿,我们可能得往上打个报告……”
葛立辉没当回事,一边笑着朝前走,一边随口问道:“哦?什么事?”
反正他最近打报告打的多,已经习惯了,多一份少一份,都没啥!
结果,乔巴嘴一张:“就是,第六牧场解散的事情……事实上,伊伯特受了重伤,昨日才到的我们这儿,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他这话还没说完,葛立辉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不是,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