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吗!?”阿都沁握着拳,兴奋不已。
天哪!
他居然能学着熬药了吗!?
“当然。”谢长青皱着眉,假装疑惑地地看他微笑:“怎么,不乐意吗?”
“不不不,我愿意的!我很愿意!”阿都沁头都摇成了拨浪鼓。
看着他这样,谢长青忍不住笑了:“好,逗你的,快去喊人来吧。”
他现在得拿药包出来,有些牲畜还得额外配药打下点滴。
没办法,牲畜们病的程度有轻有重,不能全都喝一样的药。
“哎,好嘞!”阿都沁用力地点点头,兴奋地去了。
他这一去,海日勒也开始忙活起来。
谢长青不仅要调药水,还得查看所有药包。
能让海日勒干的,他尽量不自己动手。
等到谢长青把这些牲畜轻一些症状的药包都配好,各自安置好,阿都沁也带着人回来了。
他这一趟,直接带了六个牧民回来。
阿都沁生怕谢长青把活全干完了,用不上他。
叫了人之后,他便匆匆赶了回来。
他们到的时候,谢长青已经将轻症牲畜的药包全部分类完毕。
药草特有的苦涩气息在棚圈内弥漫,混合着干草与牲畜体味的复杂气味。
他正俯身检查最后一包药草,听到脚步声抬头,额前垂落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
“谢额木其,人都带来了!”阿都沁喘着粗气说着,一脸兴奋。
牧民们穿着沾了些草屑的皮袄,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搓动着,眼神既敬畏又期待地望着谢长青。
天呢,他们居然能帮上谢额木其!
所有人既兴奋又期待。
“哦,好的。”谢长青直起腰,取出七包用粗麻布裹好的药包。
每包都用草绳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作标记:“红色的给你们两个,黄色给你们两个,蓝色给你们两个……”
他说着将药包逐一分发,指尖沾着药粉在布面上留下淡黄色痕迹。
“每包配三瓢水,用文火熬到只剩一半。”他示范着用木勺量取清水,铁锅在火塘上发出滋滋声响,“水开后再放第二味药,顺序错了会减效。”
牧民们凑近观察着,一边低声努力地重复谢长青说的要点。
谢长青也耐心地听着,发现有不对的,便会直接提出来,予以纠正。
正说着,海日勒突然掀开帐帘探头:“长青阿哈,你让我看的这头羊好像情况变严重了些!”
谢长青心头一紧,迅速将最后的配药工作交给阿都沁,抓起医疗箱冲了过去。
东侧草棚里,四头病畜被单独隔开。
最外侧的母牛瘫卧在干草堆上,鼻孔扩张成两个黑洞,每次呼吸都带动整个胸廓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般发出“呼哧”声。
谢长青跪在它身侧,掌心贴上牛颈——触感滚烫得像烧红的铁块。
“不好,体温至少40度了。”他取出兽用体温计,银色的金属管在牛尾根处停留三分钟。
取出时,果然停在41℃的刻度线上。
牛眼布满血丝,眼角堆积着黄绿色分泌物,当谢长青掰开它的嘴检查时,舌苔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
“急性支气管炎前期。”他打开医疗箱,利索地开始忙活。
先取出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下传来肺部明显的湿啰音,像煮沸的米粥在胸腔里翻滚。
“支气管痉挛导致换气不足,再拖就会发展成肺炎了……幸亏你喊的及时。”
也不枉他特地叮嘱海日勒哪里都别去,专门盯着这头牛的情况。
青霉素钠注射液被吸入玻璃针管,谢长青用酒精棉球擦拭牛颈静脉处。
针尖刺入厚实的牛皮时,母牛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立即用左手按住它颤抖的肩胛:“按住它!”
这活海日勒熟得很,都不等其他牧民有动作,他已经扑扑上来压住牛身。
他力气大,摁住以后哪怕是这牛都动弹不得了。
于是,谢长青这才得以将针管里的透明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还需要支气管扩张剂。”
他转身翻找一番,选中标着“氨茶碱”的棕色小瓶,砂轮划过瓶颈的瞬间,空气中飘起细微的玻璃粉末。
药液与葡萄糖混合后变成淡琥珀色,通过静脉滴注慢慢流入牛体内。
吊瓶挂在草棚横梁上,阳光透过半透明的液体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谢长青调整着输液管上的滑轮:“每分钟不能超过三十滴,太快会加重心脏负担。”
他示意海日勒记下时间,“每两小时检查一次排尿量。”
当针头刺入第二处静脉时,母牛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后蹄蹬起的干草打在谢长青脸上。
“按住髋骨!”他提高声音,同时迅速将针头退出半分。
海日勒立马将它制住,让它再也动弹不得。
“它太虚弱了。”谢长青擦掉溅到眼镜上的水渍,指着牛肋间凹陷的皮肤,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至少三天没正常进食了……”
“啊?那咋办啊?”海日勒还摁着牛,有些愣愣地问。
不吃东西,那可不得行啊。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牛也一样的,海日勒打小放牧,早就知道,一旦牲畜不吃东西了,那基本快死了。
“没事。”谢长青摆摆手,让他放开牛站起来:“暂时不用打针了不用摁了。”
“哦,好嘞。”
他配好500毫升葡萄糖生理盐水,加入维生素B族注射液,淡黄色的药液顺着透明胶管滴落。
“这能防止它脱水,给它增强抵抗力,好歹缓和一下情况……但关键还得改善草料,必须得让它吃东西才行。”
阿都沁此时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进来,陶碗里升腾起带着薄荷味的热气。
谢长青接过闻了闻,苦得皱起鼻子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不错,浓度正好。”
他确定温度适宜,便让海日勒托起牛头,将药液缓缓灌入。
母牛抗拒地甩了甩头,想将海日勒甩开。
但很可惜,根本不得行。
海日勒的手就像个钳子一样,死死地揪住它。
棕黄色的药汁一滴没剩,全都给灌了进去,仅剩的一两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在皮毛上结成晶亮的痕迹。
“还得再熬两副,总共三次喂完。”谢长青把碗还给阿都沁,转身检查另外三头病畜:“那副药继续熬吧,其他人的呢?”
“他们的还在熬呢。”都是一个看火,一个看水,生怕糊了。
这可是谢长青交给他们的任务,其他人都默默看着呢。
他们倘若办砸了,可有的是人想要顶上。
谢长青点点头,也没心思说别的,摆堑手让他去忙。
熬药不用他盯着,也算是稍微省了点心力。
但是光是这样还不够。
谢长青还得给其他几头症状重的牲畜做检查,打针什么的。
这一忙活,那真是脚不沾地。
他进进出出的,时不时地看看药水和牲畜症状的变化。
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夜已经深了。
天早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牧民们大半都已经睡了。
阿都沁他们几个也都困得不行,药水熬好了的,都给牲畜们喂下去了。
“哎呀,还是海日勒阿哈你厉害啊。”阿都沁看着,都挺佩服的:“你这手法……太利落了。”
就这么一摁,一扭,再挣扎的牲畜也瞬间就老老实实的了。
要不是这样,还不知道要喂到什么时候去呢。
毕竟,每头牲畜都要喂一回,那些症状重些的还要喂三趟呢。
“哈哈,是吧?”海日勒笑了起来,挺得意的:“我这啊,都是跟着长青阿哈练出来的手法!我给你说,其实牲畜……呵……欠……挺简单的,它们脑子笨,扭得它们有点疼,但又不太疼的时候,用力摁紧,它们就老实了!”
再敢乱动的,稍稍束起来用点力,它们就知道痛了。
而那些乖巧老实的,他就会稍微卸点儿力,让它们舒服点。
牲畜也都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更舒服的。
阿都沁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确实很有道理啊……”
不仅如此,他还跟进跟出,时不时帮谢长青搭把手儿。
有时是帮着递递药水,有时是帮着束药包。
不得不说,有他在,谢长青确实稍微轻松了些。
如此这般次数一多,谢长青都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之前学过?”
“呃,没有。”阿都沁挠挠头,他之前不都说了的嘛,赵玠纯粹把他当丫头使的:“我就是……刚刚看你这么做的。”
尤其是那些谢长青需要迈开一步去拿的东西,阿都沁都很有眼色,总是早他一步给送到手上。
谢长青用着用着,觉得还挺舒服的。
就,很顺手!
所有他想要的东西,一伸手,阿都沁就会给递到他手上。
“不错啊。”谢长青也打了个呵欠,随手一伸。
果然,阿都沁又把他想要的药粉递了过来。
“回头你跟我回我们牧场吧。”谢长青接过来的同时,还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到时,我让其其格带带你。”
这是个好苗子啊。
苏赫干什么要去找赵玠来?
眼前这阿都沁,既懂眼色记忆又好,尤其是他用完了的药粉他转瞬又能放回原位,连标签都不错乱一下。
这种记忆,谢长青只在其其格身上见到过。
这么好的人选,苏赫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啊。
倘若能好好利用起来,细心教导,以阿都沁这认真的姿态,说不得没两年就能出师了。
不奢求说能直接独当一面,好歹像其其格和诺敏一样,稍稍处理些简单的案例,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对于草原的各个牧场来说,哪怕只是个半吊子兽医,总好过于没有!
就好比第十牧场现在的境况。
倘若阿都沁当时跟赵玠稍学了点儿东西,哪怕只是个半桶水呢。
至少他就能知道,牲畜淋了雨该怎么处理,熬点什么药,能及时防治。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拖到牲畜都已经重症了,才喊了谢长青来急急打补丁。
“哇!真的吗!?”阿都沁原本都有些打瞌睡了,听了谢长青这话瞬间兴奋起来。
一下子,瞌睡都醒了!
其他牧民情况也差不多,一个个耳朵都竖起来,激动得不得了。
“真的啊,这有什么。”谢长青淡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调配着药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顶多是带你过去稍指点一下,能学成什么样,完全看你自己。”
“我,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不会偷懒!”阿都沁紧握着拳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打飘了。
谢长青笑笑,摆摆手。
其实他完全不必这么激动啊,苏赫把他安排过来,不就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嘛。
不仅阿都沁兴奋,其他牧民也都很为他高兴。
但转眼,他们又有点儿小失落。
哎,可惜了,这个幸运的人不是自己……
于是,他们也开始琢磨,紧盯着阿都沁干活。
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他们就放弃了。
因为,阿都沁这真的太离谱了啊。
怎么会有人,这么机灵的?
谢长青啥都没干,嘴都没张开,一伸手,阿都沁就知道他要什么,直接给送手上了!?
这活,他们再羡慕,那也干不来……
正在他们有些懊恼的时候,苏赫带着人来了。
“来来来,吃点东西嗷!”
海日勒正看着吊瓶里的药水呢,听了这话顿时就蹦了过来:“太好了,我正好饿了!”
“哈哈。”苏赫指挥着人把桌子搬过来摆放好,又让众人依次把吃食都给摆上:“我猜着也该饿了,瞅着你们一直忙活,都不见停一下的……”
他说着,等东西都摆上了,他才看向谢长青,无奈地道:“长青啊,快来,吃些东西吧,哎,没办法,别的忙呢,我也帮不上,只能给你们弄些吃的了……”
夜里风寒,他着人端了火盆过来。
四个热烘烘的火盆往边上一撂,这边顿时就暖和了起来。
谢长青洗了手,过来坐下:“谢谢了,还真别说,我也确实有些饿了。”
虽然先前吃得挺饱,但耐不住一直在忙活。
基本上,都消化完了。
他一边吃,一边给苏赫说着这边的牲畜的情况:“所有牲畜都检查过了……这边的牲畜已经打了针……”
为了给它们及时预防调理,以免发展成重症,他下药都仔细斟酌过了的。
苏赫边听边点头,还顺手帮他把烤好的羊腿去骨顺手递回来。
其实……
谢长青说的这些东西,苏赫压根都没怎么听懂。
只不过,谢长青说到后面准备带走阿都沁,苏赫倒是一激灵:“唉!?”
他震惊地扭过头,看向一脸紧张期待的阿都沁:“……不是???”
这,什么情况?
天上掉馅饼啦!?
“嗯?”谢长青一边吃着,一边疑惑地看他:“你把他安排过来,不是这个意思吗?”
苏赫都懵了,又想笑又有些迟疑:“我没……我把他安排过来,是因为他办事挺利索的。”
主要呢,阿都沁这孩子人老实,干活又利索又勤快。
要有其其格在的话,苏赫肯定不会瞎安排了。
但这不是现在就谢长青一个人嘛,总不能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全都让谢长青自己一个人来。
那也太辛苦了。
所以才会让阿都沁过来,帮他干点儿杂活。
谢长青哦了一声,这倒是他误会了。
阿都沁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欲言又止:呜呜呜,不会不让他去了吧?
“……那这。”苏赫有些迟疑。
低头啃了口羊肉,谢长青摆了摆手:“还是去呗,已经答应了的,总不至于反悔……而且,阿都沁。”
他嚼嚼嚼,看了眼阿都沁,笑了:“他确实干活挺利索的,脑子也转得快,能走这条路。”
先前纯粹是,给赵玠耽搁了。
苏赫一听,顿时大喜。
这样当然更好啊,他巴不得呢!
“嘿嘿嘿嘿。”苏赫忍不住笑了起来,去骨去得更加起劲了:“吃,多吃点!”
没办法,多余的话他也不说了,直接投喂以表感谢吧!
谢长青也没跟他客气,喜欢吃的都尝了个遍。
吃得七八分饱了,才愉快地起了身,洗手擦干:“点滴应该都差不多可以换药了,这次我调快点儿,大概一个小时我们就准备收工了。”
“好嘞!”
苏赫一转头,发现海日勒还在埋头苦吃,他便转手把羊肉递给他:“来来,海日勒,吃!”
“唔……唔唔,好。”海日勒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勉强从啃肉的间隙回他一句:“谢……谢……”
“哈哈,这谢什么!”
看他胃口好,苏赫高兴着嘞!
谢长青进去换药,阿都沁跟了进来。
正准备换药水,谢长青一转头看着他,还有些诧异:“你吃完了?”
“嗯嗯,我吃完了。”阿都沁咧着嘴乐,很兴奋:“谢额木其,我来帮您!”
“……行。”
有他帮把手,确实速度也能快上一些。
谢长青从左边走过去,再走回来。
先从快打完的开始换药瓶。
有的羊居然打着打着就睡着了,他去换它们还不耐烦呢。
亏得是都固定了,脖子都是拴牢实了的,不然恐怕还会给挣脱。
饶是如此,谢长青有时还会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