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课,谢长青刚放下粉笔,一转身就看到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摆摆手:“好了,下课。”
“哇!”话音未落,孩子们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巴图跑得最快,袍子下摆都飞了起来,边跑边回头喊:“阿哈!快!蘑菇汤要凉啦!”
谢朵朵紧随其后,小脸绷得紧紧的,生怕跑慢了。
“你快回去吃吧。”诺敏收拾着书本,笑着道:“这些我来就行。”
“你随我一起去吃吧,乔巴叔不一定忙得赢……”
诺敏听了,摇摇头笑了起来:“才没有呢,阿布那会子来拿了蘑菇走的时候就给我说了,他马上回去给我炖。”
这会子,应该也已经做好了才是。
到底拗不过她,谢长青只得独自回了。
他到的时候,巴图和谢朵朵正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朝里头张望。
蒸腾的热气里飘着金黄的油星,混着野茴香的辛香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塔娜看到谢长青回来了,才拿着长柄木勺敲了敲锅沿:“退着些,口水要淌锅里了!快,去把碗拿来!”
“哈哈哈!”巴图和谢朵朵赶紧往后撤了撤,嘻嘻哈哈地去拿碗来。
第一碗照例是给谢长青的。
琥珀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翠绿的野葱末,切成两半的蘑菇像小舟似的在汤里沉浮。
他吹开热气喝了一口,鲜味立刻在舌尖炸开——那汤底竟带着山泉的清甜,又融化了野鸟骨髓里的油脂香,喉头回甘时还能尝到松木柴火特有的烟熏味。
“蘑菇要蘸这个!”谢朵朵塞给他一小碟酱料。
那是用野韭菜花捣碎后拌的草原白蘑酱,刚摘的蘑菇在滚汤里烫三秒就捞出来,往酱料里轻轻一蘸。
咬下去的瞬间,伞盖里锁住的汁水“噗”地溅出来。
菌褶吸饱了肉汤的鲜美,嚼着竟有几分嫩肉的韧劲,混着酱料里未磨碎的韭菜籽,咯吱咯吱在齿间欢快地跳。
巴图早顾不上说话,捧着碗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喝得额头冒汗。
谢朵朵把蘑菇拨到了一边,小口小口抿着汤汁:“呼,好好喝,呼呼,好烫好烫……”
这会子,塔娜才给自己舀了一碗,慢慢地喝着:“别吃太急,烫着了舌头会起泡的。”
这蘑菇真鲜啊,她吃得眉眼都舒展开来了。
“这蘑菇还挺多,我留一些再吃一顿,剩下的都晒干了留到冬天吃行不?”塔娜吃着,和谢长青商量:“既然你们留了,那过两天那边应该又会长起来的。”
谢长青点点头,笑着道:“可以啊,挺好的。”
这些事,塔娜也只是跟他商量一下而已,完全没让谢长青插手。
因为谢长青吃完饭,就去了其其格她们这边看药草。
“昨日哈丹拿回来以后,我们就都已经挑捡出来了。”诺敏带着他转了一圈,还挺高兴的:“哈丹带回来的药草,都正好是我们近期需要的呢。”
其其格也点点头,挺满意的:“哈丹真不错,他挖的药草都非常符合要求。”
但凡是给他说过的,要叶有叶,要茎有茎。
就连那最麻烦,最棘手的需要根须的,他也半点没损伤地给挖出来了。
有的能洗的就直接洗净了晾干带回来的,有的不能洗的,他直接连土一块儿刨回来了。
旁边的哈丹老老实实地站着,被夸得耳朵有点儿红。
他倒也不居功,被点了名就只憨厚地笑一笑:“都是按照要求挖的……”
谢长青看了一遍,也觉得不错:“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性子是真的很适合挖药草。”
沉稳,踏实,难得的是手非常稳。
哪怕再怎么紧张,他的手也绝不会抖一下。
“好好挖,回头要是挖出点名堂来了,这就是一辈子的营生了。”
不仅能靠着这个吃饭,甚至还可能靠着这个发财。
谢长青也没有亏待他的,直接问他:“你是想要现在兑现,还是等药草卖出去以后给你分成?”
他对自己人,向来不苛刻。
虽然肯定不可能给他太多的比例,但是因着他们药草卖得贵卖得多,所以分成肯定是要划算一些的。
但……
总有那种目光短浅的人,就怕钱不在自己兜里不安心,想要把钱死死地攥在掌心。
这种,谢长青也不勉强的,各有各的命。
“我都可以,听您的。”哈丹如今是死心踏地地跟着谢长青干了,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信赖:“您说哪样好我就选哪样。”
谢长青听了之后,都忍不住笑了:“行,那你就听我的,选分成吧。”
“好的。”哈丹反正如今他也没什么地方要花钱的,他都行。
他顿了顿,又说道:“长青阿哈,这边要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明日又准备出发了。”
“嗯?”谢长青想着他刚走完敖特尔,又跑去挖草药,还在外头睡了一宿,以为他会歇几日呢,闻言有些惊讶:“明天吗?”
哈丹点点头,抬起头来,眼里难掩兴奋:“我之前只跑了左边这一块儿,远些的林子都没去……”
他背着药篓穿行在草原的时候,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艰难。
能骑马的地方还好,不能骑马的地方,真的举步维艰。
清晨的露水会打湿他的靴子,草叶上的尖刺会勾破他的袍角。
为了采一株长在峭壁上的红景天,他得抓着岩缝间的枯藤往上攀,掌心被磨出血痕也顾不上疼。
但苦难总与惊喜相伴。
他在比较陡峭的斜坡上发现了成片的药草,挖到傍晚还看到了漫天的蓑羽鹤,白翅膀掠过晚霞的样子让他忘了呼吸。
走得越远,他越常对着篝火发呆——原来除了放牧之外,他的人生还能有别的可能。
世界这般辽阔,或许,他能用草药在天地间刻下自己的足迹。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长青阿哈。”哈丹认真地看着谢长青,呼吸都有些粗重:“我很感激你。”
是谢长青,给了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要是搁以前,他这一辈子,恐怕就是割草、走敖特尔、放牧直到老死了。
谢长青顿了顿,也有些意外:“你能有这个悟性,还挺不容易的。”
关键是,哈丹这才出去了一次。
真的,有前途。
从这边回去,谢长青还在回想着哈丹说的话。
他突然感觉,哈丹这个人,还有点意思。
只不过,他很快就没时间想了。
因为亥尔特正在毡房门口等着他。
看到了他,亥尔特很高兴地迎了上来:“长青阿哈,我带了海日勒他们几个过来,我们一起跟你学木匠!”
都是挑出来的脑瓜子比较灵活,手上力气也比较大的。
毕竟,做木工活,必须得头脑聪明。
“……行。”谢长青顿了顿,有些迟疑:“但是,我工具只有一套,目前。”
“嗐!没事儿!”亥尔特摆摆手,淡定得很:“我们可以轮流做。”
这些人,都是他带队锻炼过的。
亥尔特有充分的自信,能让他们服服帖帖的。
果然,教起他们,谢长青感觉省心省力多了。
谢长青看着亥尔特带来的几个小伙子,个个眼神热切,手里还攥着自制的木块当练习材料,不禁笑了。
比起教孩子们认字时满屋子“阿哈这个字像羊角!”“那个笔画歪啦!”的叽喳声,教木工简直像在享受清闲——至少木头不会突然举手问“为什么榫头不能吃”。
他拎起刨子示范,木花像卷起的羊毛絮簌簌落下。
亥尔特学得最快,可刨出来的木板总带着波浪纹,活像被山羊啃过的树皮。
“手腕要像煮奶的勺子那样平推。”谢长青捏着他的手腕带了两下,突然想起教朵朵写“天”字时,小姑娘硬是把捺笔写出了锄地的架势。
最有趣的是海日勒,他力气太大了,拿这锯子反而感觉有些像拿小孩子的玩具。
总是用力过猛,以至于锯木头时总龇牙咧嘴,仿佛在跟木料掰腕子。
但是,锯出来的线条还总是歪,一点都不直。
谢长青憋着笑看他锯出条歪扭的曲线,比划着说:“你这锯路,太弯了,要稳,要直。”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是总的来说,已经很好了。
至少谢长青都不用管纪律,也不用操心他们会不会分心。
这群学徒每个人都非常认真非常努力,光闻着松木香就干劲十足。
当海日勒终于锯出一块平直的木板时,亥尔特他们忍不住欢呼起来,甚至还争相传看着,比孩子们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还兴奋。
谢长青靠在木料堆上咬了口野果,心想:早知该多收几个木匠徒弟,至少刨花比写汉字好教多了。
只是,光学了刨木头,还只是第一层。
学习木工远不止刨木板这么简单,接下来还要掌握更多核心技能。
最重要的基础是识料选材——要懂得分辨松木的软硬、桦木的纹理走向,知道哪些木料适合做榫卯,哪些容易开裂需避开水渍。
谢长青看向众人,认真地道:“今天我先做一个榫卯给你们看看,明天我会开始教你们摸不同木材的断面,你们需要记住各种木料的区别以及用途。”
因为,榫卯结构是精髓所在。
谢长青演示了如何用墨斗弹线定位,教他们用凿子在木料上凿出严丝合缝的燕尾榫。
“差半根头发丝都会晃,所以手必须非常稳。”他捏着两块拼接的木板示范:“力道要像揉面,重了会劈,轻了卡不住。”
同时呢,保养工具使用更是重中之重。
从调整刨刀深浅到保养锯条锯齿,谢长青反复强调:“好匠人得先伺候好工具,以后我会尽量让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套工具,现在你们先凑和着使一套,这一套可千万得仔细保养。”
万一要坏了,那真的是连个替换的都没有。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可兴奋了。
不得不说,谢长青的教习方式,和他们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亥尔特琢磨琢磨,回忆着道:“长青阿哈,我们是不是该先行个拜师仪式啊?以前我好像听人说,学木工都是得拜师傅的。”
并且,那过程还挺繁琐。
而且拜师之后,还有很多步骤要走。
师傅都是能拖则拖,基本不会教太多内容的。
有那过分的,收了学徒三五年,都只是教些基础知识,连工具都没摸过呢。
哪有像谢长青这样,一开始就直接教他们这么多内容的。
听得亥尔特都一愣一愣的。
“呃,我这……没关系。”谢长青摆摆手,淡然地道:“我们年纪相差无几,真要师徒相称也怪尴尬。”
主要他是个兽医,木匠这只是因为需要,所以才准备带几个人出来。
至于那拖延,就更不必了。
他想要教他们木工的原因,就是因着自己时间不太够。
回头教会了他们以后,他这边还需要好些柜子啊,桌子啊,床什么的……
这些活计,当然就交给他们了,他可省心了!
只是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只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只要日后你们学出来了,能靠着这门本事让我们牧场都用上好木工家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听得亥尔特他们都感动不已,哇,真的好无私好伟大……
他越是这样,亥尔特他们越是感激。
于是第二天一早起来,谢长青惊讶地发现,塔娜居然没有出去,一脸困惑地站在毡房门口等他。
“额吉,怎么了?”
塔娜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长青啊……不知道怎么的,我今儿一起来,就看到我们家……”
出了好多问题啊……
“什么问题?”谢长青一听还有些着急,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结果塔娜直接领着他去看,一边走还一边说着:“我们牲畜都不肯吃食了,我看食槽里还有不少草料,还都是新鲜的嫩草呢……”
不仅如此,他们的马儿也都给人喂过了的,甚至他们门前还摆好了已经洗净的沙葱。
就连塔娜昨日没能忙完,想着今日再做完的栅栏,也全都已经被弄好了。
“还全都给我扩大了些范围呢,也不知道这些木头是打哪来的……真是太奇怪了。”
这可真是把塔娜给吓坏了。
莫不是,又有人要来抢他们家的棚圈?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情,这家围一片,那家过来抢。
最后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了,便请了乔巴过来分辨最后才能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