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准备接手牧场之后,安吉斯安分得很,再没提过一句了。
很显然,苏仁也知道这一点。
他顿了顿,理不直气也壮:“我也是担心他叛逃,我心是好的!”
“我看你心是蠢的。”苏赫哼了一声,站直了身体:“他打你你就受着,以后没事少招惹他,就你这点脑子,不够他玩的。”
苏仁平时总标榜自己聪明,还喜欢算计别人。
但是苏仁这点小九九,苏赫看的门儿清。
当然,安吉斯也明白得很。
甚至安吉斯还看得分明,知道苏赫虽然看不上苏仁,但也在乎这个弟弟。
所以他下手利索,见面就揍,但是不狠,没伤内里。
搁这看几眼,苏赫就已经看清楚了。
听他撂这狠话,苏仁气狠了都顾不上假装伤势了,一骨碌爬起来:“我可是你亲弟弟!”
他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咳嗽起来,暗地里狠掐自己大腿逼出泪花:“他……他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敢……”
“敢什么?”苏赫突然俯身逼近,惊得苏仁往后一仰。
隐隐绰绰的阳光透进来,将他影子投在毡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狼:“安吉斯砍的柴够整个牧场用,他们这一趟干的活抵我们牧场卖三五十头羊……“
他一把抓起苏仁的手腕,反扣回来给他看掌心薄薄的茧:“你呢?”
就这么点茧,都不够安吉斯抡一天柴刀的。
苏仁脸色由红转白,突然抓起药碗往地上砸:“你就是看不上我!”
明明他真的是一片好心!
溅起的药汁沾在苏赫靴面上,像一串肮脏的星星。
苏赫垂眸看了两眼,低低地叹了口气:“苏仁,你要记住,我是场主。”
这下已经尘埃落定了,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趁早打消。
原本对场主之位无感的苏赫,可以说是纯粹被苏仁逼上的这个位置。
“我不希望我们牧场像第六牧场那样,闹到最后两败俱伤。”苏赫平静地看着苏仁,一字一顿:“但凡有想把牧场拖入泥沼的,我都会把他剔除——不管是谁。”
无论其目的如何,其手段如何。
苏仁脸青青白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苏赫也没再说,转身就走
却在门口撞见探头探脑的阿都沁。
阿都沁吓得手里的马奶酒全洒在了袍子上,结结巴巴道:“场,场主……”
“告诉他——”苏赫的声音混着风飘进来:“明天早起去捡牛粪,捡不满三筐,我就把他那些马具全熔了铸斧头。”
毡房里安静了几秒,很快传来苏仁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捡牛粪!
这活都是小崽子们干的!
让他去干这活,简直把他的面子扔地上作死的踩!
这,这也太丢份了!
“好的。”阿都沁老老实实地应了。
因为他知道,哪怕苏仁现在再怎么不服,明天一早,他还是会老老实实去捡的。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安吉斯的耳朵里。
“呵。”安吉斯挑了挑眉,笑了:“苏赫这人……真有意思。”
果然啊,只有他才拿捏得了苏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草原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苏仁裹紧了袍子,手里攥着捡粪用的草篓,悄悄地走出了牧场。
因着要去捡牛粪,他不想让别人看到,所以打算悄摸摸地走远一些去捡……
天知道,他拎着草篓感觉如芒在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靴子碾过沾满露水的草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三筐……”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苏赫的命令,感觉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背上。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牧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苏仁知道,用不了多久,整个牧场的人都会知道他——苏赫的亲弟弟,被罚来捡牛粪。
这比安吉斯揍他那顿还要让他难堪。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苏仁已经蹲在一堆新鲜的牛粪前。
他捏着鼻子,用木铲将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粪块铲进筐里。
每铲一下,他的脸就涨红一分。
甚至,铲着铲着,他就忍不住回头张望。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有人在看他一样……
但一直没有看到人,苏仁以为这只是他错觉。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苏仁吗?”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仁的手一抖,木铲差点掉进粪堆里。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除了安吉斯还能有谁?
“怎么,场主连个帮手都不给你派?”安吉斯踱步到他面前,靴尖故意踢起几根草屑,落在苏仁的草篓边。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皮袍上的银扣擦得锃亮,与满身粪味的苏仁形成鲜明对比。
苏仁的指节发白,死死攥着木铲。
他能闻到安吉斯身上飘来的奶茶香,混合着皮革和马鞍油的气味——那是刚从毡房里出来的味道,温暖又舒适。
而他自己,袍子下摆已经沾满了粪渣。
“要帮忙吗?”安吉斯蹲下身,与苏仁平视,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我砍柴的手艺不错,捡粪应该也不差。”
苏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安吉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就是这双手,昨天把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就是这双手,砍回了让整个牧场都称赞的柴火。
而现在,这双手正悠闲地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嘲笑他。
“滚开。”苏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安吉斯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伸手拍了拍苏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苏仁一个踉跄,差点坐进身后的粪堆里。
“小心点啊,”安吉斯故作关切,“要是摔了,那就更难看了。”
苏仁咬着牙,恨得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虽然心思沉,但到底年轻,要脸的。
但是安吉斯明显不怀好意。
苏仁催得那样急,居高临下地一次次传话,显然是把自己当场主在发号施令了。
——单凭这一点,安吉斯就绝不会轻饶了他。
因此,苏仁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他还没张嘴,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苏仁抬头,看见几个牧民站在坡上朝这边张望,有人甚至捂着嘴在笑。
他的耳根烧得发烫——安吉斯居然叫了好些人过来,都来看他的笑话。
“安吉斯!”苏仁猛地站起来,草篓被踢翻,牛粪滚了一地:“你别太过分!”
安吉斯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仁:“哟?这就过分啦?”
他指了指散落的粪块:“场主让你捡三筐,你现在连半筐都没捡满,还弄洒了。你说,是谁过分?”
知道苏仁在意什么,他特地把场主二字拖长了音调。
苏仁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安吉斯是故意的,就像昨天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他一样。
但他更恼火的是苏赫——他的亲哥哥,居然为了安吉斯这个外人,罚他做这种下贱活计。
“我会告诉阿哈的,”苏仁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愤恨的光,“你故意来捣乱。”
安吉斯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他凑近苏仁,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去啊,现在就去。”
他指了指牧场方向:“看来,场主为什么罚你,你还没明白,捡着吧你。”
苏仁的拳头捏了又松。
“你知道吗?我最烦你的就是这一点,明明能力不够,却非上赶上去硬凑。”安吉斯后退一步,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老老实实把粪捡完,以后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尤其是跟他安吉斯,不要以为苏赫当了场主,他苏仁就有相应的权力了。
在他安吉斯这里,他服苏赫,所以苏赫的安排他会听,但苏仁?
呵。
苏仁站在原地,看着安吉斯潇洒离去的背影,感觉有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弯腰捡起翻倒的草篓,继续与那些臭气熏天的粪块作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草原上的雾气散去。
苏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晨露滴入草篓。
远处,牧场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除了他。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谢长青这边。
倒不是他手伸得这么长,而是因为赵玠来了。
“哈哈哈,你都不知道,苏仁这回脸可丢大发了。”赵玠大笑,凑上前来问谢长青:“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敖特尔?”
“就这几天吧。”谢长青在他面前站定,让他撩起裤腿:“我看看你的伤。”
赵玠点点头,大大咧咧地展示伤口:“已经好多啦!我已经能下地了,就是走的时候不太顺当。”
到底是年轻啊,谢长青都挺诧异。
这伤眼瞅着是好不少,主要也是苏赫不抠索,舍得砸钱。
谢长青这边的药膏啊药材啥的,啥好就给用啥。
吃食各种更是没亏待过赵玠一点的。
“嗯,恢复得不错。”谢长青点了点头,但还是嘱咐他最近还是少用腿:“尽量休息吧,要走路也不急于这一时。”
赵玠点点头,利索地答应了:“行——我主要想问你一下,你这次去集市,会回一趟畜牧兽医站吗?”
怎么?
谢长青诧异地抬起头来,有些疑惑:难道,赵玠觉得在第十牧场待的不舒服……想回畜牧兽医站?
那他要有这心思,苏赫怎么能放他来的?
“我寻思着,畜牧兽医站这边当时分药水的时候,我们牧场应当是少分了些。”赵玠显然有备而来:“我得找葛哥去,他少给了,我得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