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响起了一道小小声的抽泣。
然后三人忍不住,抱头痛哭一场。
哭完了,反倒是睡得安稳了。
第二天一大早,安吉斯他们就准备出发了。
其实谢长青还困得很,但还是跟着起了。
巴图倒是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不得了:“阿哈,你今天怎么也起这么早呀!?你要跟着我们去放牧吗?”
“哦,不是。”谢长青眼睛都睁不开,勉强地说道:“我要去送安吉斯他们……”
原来是这样,巴图小脸垮了下来:“这样啊……”
哎,他好希望阿哈能天天陪着他去放牧哦。
“阿哈,我们放牧可好玩了,我们会先围着牧场跑一圈,然后一路跑到那边的草场去……再那边往山坡上爬,爬完了再……”
听着巴图说着,谢长青都感觉小腿肚隐隐作痛。
天呢,这么大的运动量,难怪巴图他们一个个回来就都焉巴了。
关键是带队的是诺敏!
谢长青想想都挺佩服她的,关切地看着巴图:“累不?”
“不累呀!”巴图跟在谢长青身边打转转,兴奋不已:“可好玩了,追风和闪电也跟着我跑,最近都长大好多了呢!它们也在学着放牧!”
正说着,追风就扑到了谢长青身上。
这力道大的,谢长青措不及防都差点给扑倒了:“嘿哟!?”
他有些意外地揽住追风,仔细地望去。
追风和闪电刚来牧场时,还是两只毛茸茸的小团子,走路都跌跌撞撞的,见了人就往谢长青身后躲。
那时候它们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透着股天真无邪的劲儿。
谢长青常常一手一个把它们抱在怀里,它们就会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如今不过几个月光景,这两只小家伙已经长成了半大的狼狗。
它们的体型几乎翻了一倍,四肢修长有力,皮毛也从幼时的柔软变得厚实而富有光泽。
最明显的变化是它们的眼神——原先那种懵懂无知的天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而专注的目光,那是狼的血统在它们体内苏醒的标志。
谢长青看着都来了精神,诧异地挑了挑眉梢:“哟,不错嘛!走,出去练练去,我看看效果!”
最近训练,他还真好一阵子没跟它们碰过面了,还不知道它们练得怎么样了呢。
他随意洗漱一番便走出了毡房,吆喝一声:“追风!闪电!来!”
话音未落,两道灰影就箭一般从草垛后面窜了出来。
追风跑在前面,它那银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闪电紧随其后,它的毛色更深一些,背上有几道黑色的条纹,奔跑时像一道划过草原的闪电。
“哈哈,快!”谢长青笑着蹲下身,张开双臂:“来,停我面前!”
两只狼狗在他面前急刹,前爪在地上刨出几道痕迹。
它们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扑进他怀里,而是先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小旋风,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搭上他的膝盖。
谢长青揉了揉追风的脑袋,能感觉到它头骨的轮廓已经变得坚实有力。
闪电则把鼻子凑到他手边,湿润的鼻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是它们打招呼的方式。
他注意到它们的牙齿已经变得尖利,但在他面前,它们总是会收起爪牙,只用柔软的肉垫触碰他。
“哟,不错嘛……你们这两个小家伙,长得可真快。”谢长青用手指梳理着闪电耳后的毛发。
闪电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追风不甘示弱,把脑袋往他另一只手里拱,直到谢长青也给它挠痒痒才满意。
巴图在一旁看得眼热,忍不住插嘴道:“阿哈,它们现在可厉害了!跑起来我都追不上啦!”
说着,他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闪电更厉害,它能跳过那么高的栅栏!”
他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
谢长青挑了挑眉,看向两只狼狗。
它们似乎听懂了巴图的夸奖,骄傲地昂起头,胸脯挺得老高。
但当他伸手去摸它们的腹部时,它们又立刻软下身子,翻出肚皮让他挠,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这种反差让谢长青忍俊不禁。
在外人面前,它们已经开始展现出狼犬的威严和警惕。
但在他面前,它们却永远都是那两个需要爱抚的小家伙。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它们驱赶羊群的样子——步伐稳健,目光如炬,完全是一副专业牧羊犬的架势。
但当工作结束,它们回到他身边时,又会立刻变回粘人的大毛球。
“啊呀,时间到了!该走了!”巴图突然跳起来,指着远处正在集合的放牧队伍喊道。
追风和闪电立刻竖起耳朵,身体转向声音的方向,但眼睛还看着谢长青,似乎在等待最后的指令。
谢长青拍了拍它们的背脊:“去吧,好好训练!”
话音刚落,两只狼狗就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加速奔向队伍。
巴图急匆匆地跟上,边跑边回头喊:“阿哈,晚上我给你看它们的新本事!”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他的身影很快被两只狼狗一左一右护卫着,消失在牧场的拐角处。
谢长青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向安吉斯他们的毡房走去。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子,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柴火的气息。
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安吉斯一行人在收拾最后的行装。
“谢额木其!?”安吉斯第一个发现了他,高兴地扬声招呼。
“早。”谢长青微笑着走近了,才发现乔巴他们也已经来了。
他一眼扫过,看到整齐捆扎的柴火在勒勒车上:“你们就带这么点回去啊?”
“哈哈哈!”安吉斯豪爽地大笑,拍了拍身边一捆柴火:“这些已经不少啦,回去够我们用这几天就够了!”
要全拖回去,这蠢事他才不干,回头又要拖过来的。
“那确实!”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这会儿天都才蒙蒙亮,安吉斯他们所有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纷纷翻身上马。
查干他们面色难掩疲惫,但还是帮着检查了几处绳索的捆扎,又和几个相熟的牧民寒暄了几句。
“行嘞,那我们这就回啦!”安吉斯他们笑着摆摆手,终于踏上了归途。
谢长青站在牧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草原的起伏中。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沉思着,在心里开始盘算今天要处理的药材清单。
“得嘞,我们也回。”乔巴摆摆手,打了个呵欠:“昨儿都说好的啊,你们都各自忙活去,长青,你这边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让人招呼我一声,我们就准备出发。”
其实最近这阵子,其他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在收拾了。
就连塔娜,都已经把不少东西都拾缀妥当了。
只要谢长青这边安排妥当,他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行。”谢长青眨眨眼,唔,任务还挺重。
他看向诺敏,伸出手:“那直接走吧?正好去我家吃早饭。”
他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当着乔巴的面把诺敏给带走了。
乔巴开始全然没留意的,毕竟谢长青态度太自然,太正常了。
而且本来今天诺敏就是要开始去帮他了,所以邀她一道去家吃早饭也没毛病。
可是……
乔巴本来都转过脸去了,又骤然转了过来:不是,诺敏咋就脸红了!?
知女莫若父,乔巴心里一咯噔:哎哟,不好。
不过转念一想,谢长青确实是个好后生。
长得高高大大的,又有本事。
诺敏对他有点意思,也太正常了。
可是……乔巴皱了皱眉,在心里叹了口气。
怕就怕,她剃头担子一头热哟!
到时谢长青没这意思,她伤了心可就难受了……
乔巴有些担忧,一步三回头。
只是他马上就没时间担忧这些事了,毕竟牧场马上要走敖特尔,要操心的事可太多了。
第九牧场他们这边紧锣密鼓地开始忙活,安吉斯他们则一路快马加鞭。
因为出发得够早,等回到第十牧场的时候,他们放牧的队伍也才将将准备出发。
今天带队的,居然是苏仁。
这也是因着苏赫已经昨晚上就得了消息,知道安吉斯他们今天就回来,所以才放了苏仁出去。
本来苏仁都打定主意,放牧到一半他就要跑路,要去找安吉斯他们来着。
这下好了,刚出去,就和安吉斯他们正好遇着了。
只是,乍一看,苏仁都给震住了。
安吉斯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草场边缘时,苏仁险些没认出来。
这群人哪还有半点牧民的模样?
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像抹了一层煤灰,连眼白都衬得格外分明。
安吉斯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原本合身的袍子如今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活像套了个空麻袋。
他身后的十个人更是狼狈——有人头发里还夹着草屑,有人袖口被荆棘扯成了布条,所有人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树浆,远远望去就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精怪。
苏仁勒住马缰,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直到看见领头那人腰间熟悉的银刀鞘,才迟疑地喊了声:“安吉斯?”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对面那“煤球”突然咧嘴笑了,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扎眼。
苏仁确定是安吉斯之后,松了口气下了马来。
刚站定,却见安吉斯猛地一夹马腹冲了过来,靴跟的马刺在晨光中闪过寒光。
“等、等等——”苏仁的寒暄还卡在喉咙里,安吉斯已经像头黑豹般从马背上扑了下来。
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晒脱皮的胳膊抡圆了照着苏仁面门就是一拳。
“砰!”苏仁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震碎了,后脑勺重重磕在草甸上,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眼前金星乱冒间,看见安吉斯骑在他身上,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烧着怒火,扭头朝着他带来的人吼:“鞋呢?安吉尔的鞋呢!”
第十牧场的放牧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跟着苏仁的这些人有些惊到,踌躇不知所以。
羊群本来都准备往外走了,这会也不知道还走不走,挤作了一团。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跟着苏仁出来的牧民们想上前拉架,却被安吉斯带来的人墙似的堵在外围
——那十个“煤球”不知何时已呈扇形散开,他们虽然累得够呛,可眼神凶得像饿狼,手里还攥着砍柴用的斧柄:“都往后稍稍,私人恩怨。”
说实话,他们也一个个一肚子的火。
碍着在乔巴面前,他们当时不好骂得太难听。
实在是苏仁这狗东西,太不懂事了!
这一路,他们可全都憋着火呢。
——谁会乐意自己的队友是头猪呢?
不求能帮上忙,好歹别拖后腿啊!
这会安吉斯一吆喝,立马就有人从草篓里取了那鞋来,快速地递到他手上。
有人想拦都拦不住。
安吉斯揪着苏仁的领子把人提起来,高高举起那只鞋子,啪地甩在他脸上:“连夜派了人催命是吧?”
“唔!”苏仁疼得眼冒金星,试图挣扎:“不是,听我解释……”
他真是一片好意……
“解释你阿布个蛋儿解释……”安吉斯照着他另一边脸,“啪”地又是一鞋底:“派一个人来还不够,还派几波人来是吧?”
“安吉斯!”苏仁挣扎。
但他越是挣扎,安吉斯抽得就越狠:“我打死你个王八犊子……这么好的机会,你特么催命一样……”
“……”
每说一句就照着他脸上狠抽一下,抽得苏仁像块破布似的左摇右晃。
都打累了,安吉斯最后猛地将人掼进草堆里,喘着粗气啐道:“老子在北坡砍柴累得吐血的时候,你个蠢货在后边拼命扯我后腿,你个傻蛋玩意儿!我呸!什么东西!”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以前他还说,苏仁跟苏赫没差,就是苏仁心更狠些。
呸!
就苏仁这脑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玩意儿——安吉斯把苏仁这点小心思都看得透透儿的,他还能不知道苏仁这么催命一样打的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怕他在第九牧场待得太舒服,都舍不得回来了呗!
啧啧啧,真的是气死人。
苏赫听到消息,骑了马出来时,安吉斯已经打完了,只看到苏仁跟块烂布条儿一样躺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