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微微一笑,目光平静而深邃。
这时海日勒已经带着糖果和匕首,走到了孟根面前。
其实对于孟根,谢长青没太多的记忆。
毕竟他们之间最大的恩怨,无非就是谢宇。
可谢长青对谢宇没感情,对“抢走”了谢宇的格尔玛自然也没什么感觉。
而作为格尔玛的儿子的孟根……
要说记忆深刻的,谢长青想起了那日夜里来袭,暗处他那双阴狠的眸子。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崽子像狼。
孟根的手摸到了糖果,又抬眸望过来。
“这,他若是选糖……”乔巴看向谢长青。
“选糖,说明他卧薪尝胆,心思深沉,想以此来迷惑我们……日后必成祸患。”
听了这话,众人面色微微一变。
孟根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啥,但敏锐地观察到了他们神色变化。
于是他手颤了颤,转而伸向了匕首。
“那这匕首……”查干若有所思。
“匕首不行。”亥尔特皱着眉:“选匕首,证明他心怀怨恨,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而且匕首锋锐,他小小年纪就挑这种伤人利器,肯定不成。
这样的带回牧场,将来肯定会是大麻烦。
这么一说,也挺有道理的,众人仔细想想,纷纷点头。
发现他们眼神变得凌厉,孟根咬咬牙,索性撤回手,啥都不选!
这总没问题了吧!?
他大声地道:“乔巴叔!我都不选!”
算是给他琢磨明白了,今日这不是选择题,而是一个纯纯粹粹的坑!
不管他选哪一项,都逃不过的!
谢长青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这小东西,还真是挺敏锐的……
目光在他和孟根之间转了转,阿古拉明白了什么。
在孟根和谢长青之间,阿古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谢长青。
不等乔巴开口,他轻声讽笑一声:“小小年纪,居然知道以退为进,这真是城府极深,隐忍待发啊——乔巴叔,这你也要带回去吗?”
“……”乔巴哑口无言。
不是,这不是无解吗?
感觉今天就算是他上去选,也是死路一条啊?选啥都有问题。
“他居然不选!”亥尔特大怒,皱着眉头道:“长青阿哈给他选的,他居然不选,果然啊,他心里还对长青阿哈有愤恨!”
一听这话,乔巴也顿时心中一凛。
孟根眼珠子一转,冷笑一声:“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不想收我呗,整这么多名堂做什么,我走就是了!”
他收了东西,利索地从旁边的斜坡上滑下去。
海日勒往前走了一步,刚想说话,就看到孟根从那斜坡边沿的树旁边拉出一匹马。
然后,孟根一跃而上,三两下便冲向了另一侧的草场。
往那边再过去一些,便是第六牧场。
而他去的这个角度,斜斜着可以从第六牧场的边缘通过,然后便可以直达外边的草原。
“看来,朝鲁他们就是朝着这边去的,留下孟根,只是为了拖慢我们。”沃斯打量片刻,哂笑一声:“跑得还挺快。”
阿古拉其实有点想举枪的。
但孟根似乎早想到了这一点,东躲西突的。
他人又矮又瘦,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跑来跑去若隐若现。
罢了。
阿古拉摇了摇头,这太不好打了,要是打歪了平白丢人。
倒不如表现得稍微大度一些,这么想着,他转身看向乔巴:“他跑了。”
“嗯。”乔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他们恐怕是早就已经计划好了的。”
“没有。”沃斯笑了起来,淡定地道:“他们之前没想过要跑的,是因为他突然发现我们准备包抄,才赶紧跑的。”
当时沃斯一个人先回去牧场,因着他是一个人,所以他也没招摇,谁也没告诉,悄摸摸回去的。
于是他蹲墙角,听到了朝鲁他们在商量要怎么阻拦伊伯特回来。
可惜后面沃斯被发现了,不得已只能逃命。
毕竟当时被朝鲁察觉后,差点给了他一梭子。
亏得是沃斯动作利索,跑得够快。
可是当时伊伯特他们没有回来,他也没地儿跑。
第十牧场第九牧场,沃斯都不太熟,也不好过去,怕被朝鲁来个瓮中捉鳖。
“所以后边,我就直接翻过山,跑回冬牧场去了。”
该说不说,他运气还不错,和莫日根他们碰上了头。
这不,莫日根他们也终于不用再原地等待了,直接跟着沃斯一道过山。
也直到这时,谢长青他们终于才知道,为什么当日朝鲁会受重伤。
也正是因着沃斯他们和伊伯特来了个里应外合,生生把熊引到了这边来。
“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沃斯摊手。
谢长青和乔巴对视一眼:他们还真不知道。
阿古拉叹了口气。
这些事算家丑的吧,沃斯咋啥都叭叭往外说……
他都快要以为沃斯脑子长包了,结果他话锋一转:“乔巴叔,朝鲁好像还有个人在你们牧场吧?朝鲁跑了,难道这个人他们不要了?能不能想个法子把人给弄来,当个诱饵,我们把朝鲁给抓回来!?”
好家伙,敢情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怪不得伊伯特放心让他一个人打前锋……
乔巴皱了皱眉,果断地摇了摇头:“什么人?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沃斯哦了一声,点点头:“你可能真不知道,就是那个敖汉,你认识的吧?从你们牧场出来的。”
都已经指名道姓了,很明显,他早就已经查到了。
甚至,这么久以来沃斯这个人都没有露过面,恐怕是一直隐藏起来了。
这会子突然袭击,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拉出敖汉,很可能敖汉的来龙去脉他都一清二楚的。
既然是这样,乔巴抵死不认也没有意思了。
“哦,你说他啊!”谢长青笑了起来,点点头:“你说的是当时受了重伤,差点就死我们牧场门口了,他拿自己马抵了医药费的敖汉?”
是这样吗!?
沃斯抬眸看向他,有些迟疑。
要是说是这个敖汉,那岂不是得承认谢长青说的话,就纯粹是收钱给人治疗扯不到其他事了。
要说不是这个敖汉,那岂不是直接否定了这个人的存在?
“……什么马?”阿古拉有些疑惑地问:“有人受伤找你吗?”
“对啊。”查干驱马上前,拍了拍他的黑马,愉快地道:“哈哈,你们说起这个我就知道了——喏,这马就是那医疗费,哎哟,这可真是个宝贝,跑得可快了!”
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的确。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会知道这是一匹好马。
如此一来,倒没人觉得这笔交易不值当了。
这要是换成他们,也确实无法拒绝这个交易。
“那这个敖汉……”
乔巴想了想,果断地道:“我们会立刻把他赶走,但是因为确实是来治病的,所以我们不能动他,当然,离开了我们牧场以后,他怎么个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
这话一出,沃斯和阿古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是这样……”
他们也不再提要拿敖汉引朝鲁的事了,因为乔巴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倒是边上的安吉斯,努力地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极低。
但偏偏,阿古拉还是看到了他,并且特地问道:“咦?安吉斯,你不是说昨晚上要赶回牧场的吗?怎么今儿还在这?”
说到昨晚上的事,安吉斯真是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该死的朝鲁!
今天就要跑了,昨晚上居然还派阿贵图劫他的药水!
想到那些药水和药囊,安吉斯心都在滴血。
阿古拉他们脸上一派轻松写意,甚至还有些愉快。
毕竟总算是把朝鲁这祸害给赶走了,以后他们就好好休养生息发展就是。
而他呢?欠了一屁股债!
想到这里,安吉斯都忍不住在内心咆哮着:该死的,为什么早不围攻晚不围攻,偏偏今天围攻?
但凡早一天,他都不会吃这哑巴亏!
也因此,他脸色阴沉如水,压根懒得搭理阿古拉,扭头就走。
偏偏阿古拉故意冲他招招手,热情洋溢:“给苏赫阿哈捎个消息哈,有空来玩呀!”
捎捎捎,捎个鬼!
既然他们要走,查干他们便利索跟上。
没办法,任务还没完成呢,他可是拿了工钱的。
他们走了,乔巴他们便也得回去。
沃斯等他们走远之后,才悄摸摸地远远缀在后头。
“乔巴……沃斯他们跟着呢。”有人提醒着。
乔巴当然也发现了,淡定地道:“让他跟,他等着逮敖汉呢。”
他刚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敖汉来他们牧场,是来治病的,所以他们不能动他。
但是一旦敖汉离开了他们牧场的话,是死是活他们就管不着了。
也是沃斯脑子灵活,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一点即通。
这要换个人,没准还得搁那跟他掰扯半天。
“倒是孟根这事……”乔巴看向谢长青,笑着问道:“其实还有一种法子啊,长青,那要是孟根两个都拿了呢?”
又拿糖果,又拿匕首。
岂不是代表他既想要自保,又心地纯善还保有一丝天真?
谢长青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如果他全都拿,说明他贪得无厌。”
既想伪装善意又难掩杀心——这种摇摆不定的人,更留不得。
“原来如此。”乔巴恍然大悟。
敢情从拿出这糖果和匕首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选,都指向一条路——死路。
乔巴顿时陷入了沉思。
原来,选择题还能这么做的?
他最近感觉自己的思维被一遍遍刷新了。
谢长青微微地笑了起来,淡定地道:“孟根只是假装的,他纯粹是在拖时间。”
对这种人,不需要心慈手软。
就算他们把人带回去,换来的也只会是背叛。
“确实。”乔巴深以为然。
只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他们回到牧场,发现敖汉已经走了。
毡房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连毡毯都折叠好了。
很显然,敖汉早就做好了准备。
——正好连着乔巴查干这些人顺带着巡逻队全都没在牧场,防卫最虚弱的时候。
“朝鲁这个人……”乔巴摇摇头,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
要说他聪明吧,他给伊伯特反杀到这份上了,差点包了个饺子。
要说他笨吧,他还真就差点把第六牧场弄到了自己名下,只差了点儿运气……
说他有情有义吧,他前面反出第九牧场,反手卖了第六牧场。
说他无情无义呢,他还一个不落下,连伤员都带走。
谢长青想的,却不是这些:“他能去哪儿?”
“草原这么大,他只需要错开我们常走的牧场,以后再想见面还真不容易了。”也因此,真没法确定他会去哪。
“不,他这么做,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谢长青认真思索着:“虽然沃斯的出现,算是一个变数,但并不代表朝鲁直接没有了胜算。”
如果不是有外力作用,朝鲁完全可以靠着脑子指挥,然后找个时机反杀回去。
尤其是他手下还有阿贵图,还有不少人得用……
“这么一想,还真是啊。”乔巴皱起了眉头,有些迟疑了:“可这个外力是什么呢……这也没发生啥事啊。”
谢长青眸光微沉:“不好。”
他抬起头,正好和乔巴对上了视线,两人异口同声地道:“第五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