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那以后就多做一些。
拿着这钱,买了新布,就多做些药囊出来,以后再卖,再分钱。
如此这般,才能做到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啊……”
所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动容了。
草原广袤无垠,却从来不是予取予求的乐土。
牧民们世世代代,都是顺着天意讨生活的。
他们骨子里刻着对自然的敬畏。
他们像牧草一样顺应四季,如牛羊般依循天时。
老牧民常说:“咱们草原人,不过是老天爷手心里的一粒草籽。”
晴雨风雪,皆是天意;枯荣盛衰,自有定数。
他们不会与天争锋,只会在暴风雪来临前加固毡房,在干旱季节节约每一滴水。
这种生存智慧代代相传,不是消极认命,而是与自然达成的最深刻和解。
难道是他们不想要稳定吗?不想要长长久久的进益吗?
当然不是,实在是他们得不到啊。
而现在,谢长青却将这样一条新的道路,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们心中一惊,随即而来的却不是欢喜,而是紧张和担忧。
是真的吗?
他们真的可以吗?
他们以后,真的能长长久久地拥有这样一个进益吗?
“真的。”谢长青点点头,肯定地道:“只要我们上下一条心,相信以后这种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听了他的话,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抹喜色。
谢长青见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便笑着将桌上的零钱分成三堆。
他拿起其中一堆,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一份,是我的。”
随后,他又指向另一堆明显更多的钱:“这一份,是给所有参与制作药囊的牧民们的,按各家做的药囊的数量来分。”
最后一堆钱,他特意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整齐地叠在一起,旁边则散落着一堆零星的硬币。
谢长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诺敏和其其格身上:“至于这剩下的,出力最多的该多得。”
他伸手将那叠整齐的钞票推向诺敏:“炮制药草是精细活儿,从晾晒到研磨,我经常不在,很多时候都是你们几个日夜盯着,这份钱,你们拿大头。”
诺敏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大家都有帮忙的……”
其其格她们三个也红了脸,小声嘀咕:“就是顺手的事……”
来了第九牧场,她们一直只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多呢,哪里好意思拿钱?
上回是谢长青坚持,她们才不得不收下了,可这回……
“顺手?”谢长青挑眉,故意板起脸:“那你们要不收钱,我下次,哪里好意思把这‘顺手’的活儿交给你们?那不成了占小便宜的人了?”
人群顿时哄笑起来,几个年轻姑娘推搡着诺敏:“快收下吧!长青阿哈都发话了!”
诺敏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钱,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她第一次赚的钱,但却让她感觉有些灼手。
无他,只因着谢长青说的那一句,长长久久的营生……
谢长青又指向桌上最后几枚硬币,突然提高嗓门:“至于这点零头——”
他故意拖长音调,眼睛瞄向早已按捺不住的巴图和小伙伴们:“我觉得,应该给所有帮忙择过药草的小娃儿们,你们会不会也觉得不好意思,或者用不着,不想要啊?”
“我!我要!”巴图一个箭步冲上来,身后七八个孩子像小马驹似的蹦跳着围住桌子,七嘴八舌地喊:“阿哈给我!”
“我能买糖疙瘩!”
“我要攒着买小刀!”
他们才不会不好意思,不想要呢。
他们要这些钱,可有大用处的!
谢长青哈哈大笑,打了个响指:“爽快!就得这样嘛!来!”
他叫了亥尔特上前,把这些钱全交给他了:“来,亥尔特,你去给他们分吧!你和海日勒的不在这里头哈,我额外给你们留了的!”
亥尔特眼睛一亮,丝毫不跟他客气的应下了:“好嘞!”
说完,他转头看向巴图他们,吹了声口哨:“来!都别争别抢啊,都跟我边儿去分钱去!”
孩子们尖叫着扑过去,像一群扑腾的雏鸟。
在亥尔特的分派下,所有钱都很快分发出去。
等到最后一枚硬币都分完了,所有人都兴奋得不得了。
“长青阿哈最好啦!”孩子们举着硬币欢呼。
“哇哇哇,我也有钱啦!”
“哈哈,这钱我得藏起来!”
虎头虎脑的哈斯突然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喊:“长青阿哈!我以后要给你做一百个药囊!”
“臭小子快下来!”哈斯的阿布笑骂着去拽他,却被谢长青拦住。
他揉了揉哈斯乱蓬蓬的头发,冲所有人笑道:“听见没?咱们的药囊生意,后继有人了!”
牧民们笑得前仰后合,几个老人抹着眼角念叨:“小崽子们有福气啊……”
女人们已经开始商量用分到的钱扯新布,男人们则三三两两讨论起下次去集市要捎带什么工具回来。
就连谢朵朵都分到了钱,她捏着这薄薄的纸币,新奇得不得了。
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她哒哒哒地跑过来,塞到了谢长青手里面。
“嗯?”谢长青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以为她不知道这是啥,还给她塞回去:“这是钱,可以买糖吃的,朵朵自己拿着!”
“我不!”谢朵朵坚决地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地:“阿哈,给你吃糖!”
她没买过糖,也不认识这是钱。
但听大人们说,这是顶好顶好的东西,所以她就想送给阿哈!
谢长青听了她的话,心下软成一团。
到底,这回他没把钱给她推回去了。
他收了钱,一把将谢朵朵也抄了起来,抱在怀里:“行,谢谢朵朵!回头阿哈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好!”谢朵朵中气十足,应得很是痛快。
正在蹦跶着给额吉炫耀,刚想跑过来给谢长青炫耀的巴图,捏着钱傻眼了:“……”
不是???
他瞪大眼睛看着朵朵,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气愤:朵朵这样,显得他很笨啊!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手里的钱都不可爱了。
谢长青看他这傻样,乐呵呵地笑了:“没事儿,巴图,到时阿哈也给你买的!”
“好!”巴图也大声地应,高高兴兴地冲谢朵朵一昂头:“哼,听到没?我不仅有钱,还会有糖!”
谢朵朵压根没看他这边,也没听他说话。
他们这边的热闹,伊伯特他们自然也都听着了。
“吵吵嚷嚷的……昨日是第七牧场的人来了,今日又是什么?”伊伯特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身体还有点儿虚,光是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让他气喘吁吁的了。
乌贵看了看,回头来帮他往后背下垫了团毡毯:“好像是在分钱,但不知道是分什么钱。”
“那还能分什么钱。”伊伯特笑了笑:“自然就是托雷他们买东西给的钱了。”
就是不知道托雷他们买了多少。
能让谢长青这么分的话,他自己能留多少?
再往深里想一想,谢长青这样分,岂不是卖了很多?
那回头他们要药水的时候,他们还给得了吗……
“啊?那怎么办?”乌贵听着,都忍不住想要起身去问一问,探探情况。
“回来。”伊伯特叹了口气,摇摇头:“既然乔巴应了,自然到时候我们要的话他们就会给的……”
要是给不出,砸的可是谢长青的招牌。
乔巴这人,都不肖说的,砸他自己的口碑,他都不会砸了谢长青的口碑的。
恐怕到那时,真要一时紧凑给不出药水,乔巴宁可把他们第九牧场的药水省出来,都会先结了他们这边。
这么想着,倒确实不用操心药水了。
乌贵觑着他的神色,有些迟疑地:“那……这药水我们拿了,其实也没啥用啊……”
现在他们在第九牧场,毡房外都挂了药囊的。
不收钱。
“你想得美。”伊伯特瞥了他一眼,无奈地道:“你的是不收钱,我的可全都要收的。”
乌贵也是运气好,碰着了给谢长青试针。
搁他这,谢长青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不收费的话的。
乔巴表面上不吱声,实际心里头可都记着呐!
这倒也是,乌贵不吭声了。
得,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啥也不知道,啥都不懂。
就老老实实听谢长青的,过来好好伺候伊伯特就行了。
这些费脑筋的事,他还是少掺和。
他给伊伯特倒了杯水,突然环顾四周,又有些紧张起来:“诶?宝木嘎呢?他人呢?”
仔细想想,好像昨晚上宝木嘎说出去看看热闹,就一直没回来过了!
伊伯特喝着水,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家伙,一晚上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反应速度,也是没谁了……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乌贵说着,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不成,我得出去找找他……”
他转头看向伊伯特,有些迟疑:“场主,你一个人这,没事不?”
“你不用去找,宝木嘎没事。”伊伯特淡定地坐着,神色镇定而从容:“是我派他出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
难怪呢!
他就说宝木嘎怎么突然爱看热闹了,还一去不回来。
昨晚上那不是有人在吗,他能说实话么?
伊伯特简直没眼看,压根不想搭理他了。
唉,乌贵这小子,就是身边不能有人。
留他一个人在这的时候,他还立起来了些,也知道动动脑子了。
可一回到他身边,乌贵瞬间又缩回去了。
忠心有余,智商不足。
伊伯特怕他出去坏了事,只能闭上眼睛:“我让他去了第七牧场,你闭上你的嘴,不要坏事。”
事实上,昨晚上宝木嘎走的比托雷他们还早一些。
也算是艺高人胆大,宝木嘎一个人骑马走的,为了不被察觉,他甚至手电筒都没打。
伊伯特把自己的药囊都给了他,甚至马身上前前后后共戴了四个。
只希望一切顺利,让宝木嘎安安全全到第七牧场。
乌贵听着,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去第七牧场?”
昨晚上托雷这不是已经来了这边吗,真要有事直接把人叫过来谈不行吗?
“滚,你给我滚远点儿!”伊伯特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了!气死他了!
这边是谈话的地儿吗?
未必众目睽睽之下,他把托雷喊过来?
那昨晚上谈完事,今天他都睁不开眼的。
而且,乔巴这明显就是不想参与进来,他何必让他为难?
他们牧场的事情,只能自己解决。
正说着呢,外头传来了响动。
乌贵刚挨了骂,心里郁闷着,听到动静赶紧迎上去。
快来个人吧,哪怕是来头狗都好哇。
“你说谁是狗?”宝木嘎挑开毡帘进来,正好就听着他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来的是条狗都好】。
“呃,没有没有,我没说你是狗。”乌贵赶紧摇头。
“……你!”宝木嘎瞪着他,真是无奈了。
要不是这会子得汇报情况,他真想削乌贵一顿。
这家伙,嘴老是没个把门的。
不过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宝木嘎走到卧榻前,半侧着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场主,我昨晚上提前到了第七牧场……”
当时,他因着心里有事,都顾不上害怕了。
事实上,草原上走夜路真的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也亏得是托雷他们已经趟了几遍,他又完全没靠近山边,一路顺着湖边走的,所以倒也平安无事地到达了第七牧场。
只是他的到来,让守在池边的牧民们很紧张。
他们以为他是来破坏水池的,直接就举了枪,差点没把他给一枪崩了。
幸亏宝木嘎及时出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要找托雷?伊伯特的人……”
牧民们有些迟疑,但宝木嘎拿出了伊伯特给的以前第七牧场送给他阿布的一把匕首,倒让他们信了半分。
将信将疑地,他们将宝木嘎给留下了。
当然,这只是说得好听而已。
事实上,他们是将宝木嘎给扣下了。
既不让他走,也不让他靠近水池。
五个人守在他身边,将他围得死死的。
完全不让他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哪怕只是挠个痒,都立马有好多目光瞬间望过来。
这煎熬的时刻,总算结束在托雷他们回来之后。
得知了这个消息,托雷都有些诧异,才让宝木嘎过去问话。
宝木嘎也没有兜圈子,让托雷摒退其他人,只留下自己几个心腹之后,直接开门见山地把他的来意给说明白了。
“你买啥?”
乍一听到他要买的东西,托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买虫子,虫卵。”宝木嘎很认真,也很诚恳。
牧民们听了,面面相觑。
彼此对视一眼,都不相信:“莫不是唬我们呢?”
“就是,你疯球了吧?就算是喂鸟也用不着买这多虫子虫卵的吧?”
“一听就知道是在骗我们的,说!你想干嘛!?”
眼看他们情绪又要激动了,托雷淡然一抬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他打量着宝木嘎,眸光微动:“买这些……有什么用?用到哪里?”
不怪他问得细,主要是这东西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当然,他们牧场现在多的是虫子虫卵,甚至可以说,想要多少有多少!
别说伊伯特只要五个麻袋,怕是十个麻袋他们都能给整出来!
可是……
这玩意他们还巴不得除干净呢,伊伯特要了这玩意有什么用呢?
草原上未必这玩意还少了?
他但凡勤快点儿,赶两群牲畜往草堆里一钻,哗啦啦就能整出来一堆好吗?
“但我们要很多的,而且要活的。”宝木嘎神色镇定,并不因有枪指着他就语气发飘。
相反,他很镇定。
他视这些枪支为无物,从容不迫地道:“我们场主说了,只要能成功地交易,我们愿意出二十头羊的价格。”
二十头羊!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相对于虫子虫卵,这简直是给他们送钱的。
尤其是,这玩意他们多的是,免费的!
托雷眯起眼睛,略一沉忖:“你还没说呢,用到哪里的?”
宝木嘎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给我们牧场……自己用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
半晌,托雷轻轻地点了下头:“行。”
他吩咐下去,让所有人连夜清理:“想赚钱的就做,不想赚钱的就直接睡觉。”
啥也不准问啥也不许往外说。
听说一麻袋虫子虫卵,能换一头羊,所有人都兴奋得不得了。
早说嘛!这玩意他们多的是啊!
反倒是已经过了药水的牧民,后悔不迭。
不过倒也没事,反正他们还有很多长了虫的牲畜呢。
众人拾柴火焰高。
都不肖等到天亮呢,整整五个麻袋的虫子虫卵就已经堆到了勒勒车上。
甚至他们还多整了一袋出来,宝木嘎倒也爽快,也点头收了。
“喏,这辆勒勒车也送你了。”托雷啥事儿没干,坐这就收了二十头羊,心里挺愉快,倒也大方,随意地一伸手:“请吧,趁着太阳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