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伯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我先给他吊瓶药水,等会他要是醒了,能吃点东西就吃点儿东西,实在吃不下,我明天再来给他加药水。”
尤其是听说乌贵自从受了伤,基本没怎么吃东西。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身体会扛不住的。
“好的好的……”
谢长青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如何帮乌贵翻身、避免压到伤处,以及饮食上要清淡些,免得内脏负担过重。
伊伯特和其他人一一记下,神情专注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着他们这般神情,倒是让谢长青有些意外。
原以为,他们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没想到居然都挺认真的。
把注意事项说完,谢长青才抬手看了看手表:“行,这个药水滴的比较慢,你们不要动它,一个小时后我会过来拔针。”
这会子才十点,十一点过来再回去睡觉,完全来得及。
“好的好的……”伊伯特亲自送他到门口,很感激的样子。
走出毡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凉意。
桑图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
“看造化吧。”谢长青叹了口气,“伤得不轻,但命应该能保住。”
桑图点点头,也没再多问:“那行,我们去趟乔巴家里吧,他说有点事找你。”
“行。”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夜色中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
像伊伯特他们,这回可真是内外交困啊。
前边被苏仁他们逗弄着,差点折了人。
后头又被朝鲁弄死了他阿布和伊德尔……
不过,那也没有办法。
草原上的事,从来都是今天你得意,明天他倒霉。
谁也说不准的……
乔巴的毡房很快就到了,谢长青其实都不用猜都知道,乔巴是想跟他说些什么。
果然,刚一进去,乔巴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怎么样?会死吗?”
“暂时不会。”谢长青把乌贵的情况大概地说了一下。
死是不会死了,但也挺受罪的。
乔巴想了想,有些犹豫地问:“会瘫吗?”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确实想问一问:会不会像卓力格一样?瘫在卧榻上,直到死?
“应该……不会的。”谢长青顿了顿,才解释着:“脊椎损伤呢,一般分为脊髓震荡,就是轻微损伤,和脊髓实质性损伤比如如挫伤、压迫、断裂……”
桑图听着这轻微和实质损伤,听不大懂,但有些好奇地:“我看他都动不了了,是不是实质性的损伤了?”
“不是。”
虽然乌贵现在动不了,好像伤得很严重,但恰恰相反的是,他可能是脊髓震荡。
脊髓震荡属于最轻的脊髓损伤。
虽然脊髓功能暂时丧失,但是没有实质性结构破坏。
“而且他运气也好,伊伯特他们处理得也很到位。”
没有乱移动,乱折腾。
一直让他躺着没有动的,所以休息还算不错。
经过休息,乌贵应该能完全恢复的,预后会比较好。
而脊髓实质性损伤和不完全性损伤,听着好像比震荡要轻微,但实际上,严重得多。
这两类虽然脊髓未完全断裂,保留部分神经功能,比如部分肢体能感觉或运动。
但是需要治疗,不能自然恢复的。
而且哪怕及时治疗了,也可能只会恢复部分功能,并且恢复程度因人而异,可能遗留轻度后遗症。
至于完全性损伤,那就更不必说了,情况会非常严重,基本是会瘫痪的……
“这样啊……那就还好了。”乔巴听了,点了点头:“幸好,他运气还不错。”
当时瞧着乌贵那进气没有出气多的样子,他以为乌贵都活不成了。
就算活着,多半也是会瘫了。
这么年轻呢,才十来岁,要是瘫了,那恐怕很难活下去的……
“之前第七牧场,好像就有个人也是摔了瘫了,没多久就死了。”桑图回忆着。
也不是他们不想救,也不是不想好好照顾。
但瘫在卧榻上,吃喝都是轻的,主要是细心照料太伤神。
后边身上长了疮,一层层烂。
最后给了自己一枪,直接崩死的。
“是啊。”乔巴松了口气,也是为乌贵庆幸:“没瘫就行了,别的都是次要的。”
当然,他特地叫谢长青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个:“另外其其格她们三个,我让她们暂时不要出面了……”
免得和伊伯特他们遇到。
“这也是她们自己强烈要求的……她们不想再回第六牧场了。”
她们不会忘记,当初自己是被卖给卓力格的。
在卓力格手里面,她们连牲畜都不如。
就算回去,也免不了再次被卖的下场。
对她们来说,那里已经不是家了。
“好。”谢长青点点头,他也没想要她们出面的:“不过我估计,他们不会在这里多留。”
“嗯?”
谢长青进去时看到了,他们东西都没拆开的:“除了乌贵,其他人的东西都捆在了勒勒车上面。”
很显然,他们是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的。
“这样最好。”桑图说着,叹了口气:“要我是其其格她们,我也不会回去的。”
随便聊了一会,就到一个小时了。
谢长青又得过去给乌贵拔针。
结果到了后,乌贵居然已经醒了。
“我们炖了肉汤,还额外给他熬了一碗肉粥,他喝了。”有牧民给谢长青说着。
“那可以啊。”谢长青看了看,发现乌贵烧也已经退了,精神状态看着还不错:“嗯,没烧了,明天再继续打吊针。”
乌贵感觉不那么疼了,有些想起来:“我能起来走一走吗?”
“那不行。”谢长青无情地拒绝了他,冷酷地道:“你现在觉得不疼了,是因为我给你上了止疼的药,为了让你能有胃口吃点东西。”
要是起来了,伤上加伤,那就不一定只是脊椎震荡了。
“尤其是你现在不觉得疼的情况下,更容易造成严重的伤害,因为你不知道疼,用力就会很莽撞。”
等到药效一退,能痛死!
“而且,你现在还算运气好的,只是脊椎震荡,要是乱动导致脊椎损伤了,你就后悔去吧。”
听他把脊椎受损的后果一说,乌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赶紧点点头,果断地躺平:“我不下地了,我不走了不走了。”
“这就对了。”谢长青叹了口气,让他忍一忍:“能忍就只躺这几天,忍不了就会躺一辈子。”
自己选吧!
当然,不需要说乌贵都绝对会选躺几天。
伊伯特他们也赶紧说:“我们都会盯着他,不让他乱动的!”
等谢长青回去时,都快11点半了。
结果没成想,居然还有人在他家等着。
“诺敏?”谢长青都震惊了:“你怎么这时候……”
“我有事儿找你。”诺敏皱着眉,问他:“他们什么时候走?”
这他还真不知道,谢长青摇了摇头:“不知道。”
诺敏来回踱了一会步,压低声音:“乌贵这伤什么时候能走动?能不能只留他在我们这,其他人明天就走?”
这也不好说,谢长青有些奇怪:“怎么了?”
“我们约了明日去挖野菜。”诺敏皱着眉头,有些烦躁地:“都兰她们来了之后,你是知道的,她们三个先前呢,因着第十牧场的人在,也总是不怎么出门……”
为免被人看到,她们都格外谨慎。
有谁的牲畜有什么问题,她们要么让人带到她们毡房来医治。
要么等到天黑了裹上毡布去处理,再热也不脱。
这么麻烦,她们也一直坚持。
一是她们着实不想回第六或者第十牧场。
二来,也是她们不想让乔巴他们为难。
可是她们是人啊,活生生的人。
就缩在那小小的毡房里,一直忍到他们回来,任谁都快憋屈死了。
关键其其格她们没吭过半句,诺敏想想都觉得难受。
“我就挺心疼她们的,我们一回来她们虽然能出门了,但也没得清闲……”
所以她特地说,今天已经把母羊接生了,明天应该没什么事,想着明天约着一起出去挖野菜。
前阵子下了些春雨,野菜都一茬一茬地长了起来,嫩生生,可好吃了。
谢长青听着,也颇以为然:“那确实挺辛苦的,也就是你心细,我还真没想过这些。”
他略想了一想,沉吟着道:“伊伯特他们……其实也没关系,明天让她们先坐勒勒车吧,用红蓝布遮一遮得了。”
她们的马他们一道带着,等到了挖野菜的地方她们再出来。
到时想怎么玩怎么玩。
“对哦,我们有红蓝布呢!”诺敏眼睛一亮,阖手道:“哎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不是忘了,是真的完全没想起来。
谢长青笑了起来,挑了挑眉梢:“怎么样?不忧心了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倒不是我不想让伊伯特他们走,主要他们有伤员,走不走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以及……乔巴叔怎么安排。”
他只是个兽医,不好管这些事儿的。
“没事儿没事儿,只要不影响我们出行,我也不是非得赶他们走的……”诺敏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一挥手:“好啦,我先回去啦!”
“我送送你吧。”
“不用!我骑马的。”诺敏走到门口,突然又顿住,转过身来俏皮地看着他:“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呢——明天,你一起去吧?”
看着她笑眼盈盈,谢长青嗯了一声:“当然,我也去的。”
挖野菜啊,这他还真没挖过!
甚至,他野菜都没吃过。
这到一说起来,他还挺感兴趣的。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啦!”诺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愉快地出门。
谢长青跟到了门口,突然又叫住她:“对了,你等一会。”
他回房间里,拿了一个袋子和三捆布递给了她:“这是之前做药囊,我们卖掉得的钱,其他人的我已经给了,其其格她们三个我不知道怎么分,你直接给她们吧。”
这些药囊,他都是按份数来算的钱。
虽然这钱不多,但大家伙儿都挺高兴的。
毕竟,做药囊的基本都是妇女,她们平日没有个挣钱的法子,难得自己能挣到钱了,感觉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就连塔娜,拿到钱以后,她都高兴得落了泪。
这要在以前,那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
“行。”诺敏痛快地接过袋子,利落地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的确不用送,两三下就回了她的毡房。
这时候,其其格她们也都还没睡。
听到她回来,三个人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下一秒,诺敏掀帘而入,她们顿时都紧张起来:“诺敏……”
诺敏坏心眼地垂下了眼眸,叹了口气:“唉……”
看她这样,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唉,看来伊伯特他们暂时还走不了,野菜恐怕也挖不成。
但这也没办法了。
其其格心里其实是有些难受的,但她看诺敏一副悲伤的样子,还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呀,诺敏,我们在毡房里也很快乐的。”
“对啊,我们每天都很开心……”
至少没有人打她们,骂她们了,大家还都很尊重她们。
这在以前,她们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呢。
都兰还拉着诺敏的手,笑着劝她不要难过:“我们都说好了,明天多磨些药粉出来,正好我还能给药囊绣点儿花……”
听说药囊卖得好,她们也很高兴的。
她们终于能为牧场做点事了……
“对呀,诺敏……”吉尔格勒正要上前,跟着一起劝说来着,却陡然察觉到不太对:“嗯?”
她猛然弯下来探头到诺敏面前:“你这是?”
“……噗哈哈哈哈!我逗你们的啦!”诺敏笑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明天我们还是去挖野菜呢,长青说了……”
听得还可以去,其其格她们三个笑开了花。
至于坐勒勒车盖红蓝布,这算什么哦!
“红蓝布真好用,就是太贵了……”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东西呀,又防水又结实的。
那水直接浇在上面都不会漏呢。
“明日我们要是挖的野菜太多了,没准还能直接包在红蓝布里带回来!哈哈!”
她们说得正开心,诺敏又举起手指:“长青还不止说了这个哦,我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要要要!哎呀敏敏你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吧!”
“对呀,敏敏你最好了!”
三人围着她,开心得不得了。
诺敏取出了那个袋子,在她们面前晃了晃:“看!这是什么!?”
“啊?这是什么?”其其格有点儿茫然,不解地道:“这是个……袋子。”
“对的,这是个袋子,但这可不是普通的袋子!”诺敏在桌前坐下,把袋子打开:“它是一个可以变出钱的袋子哦!”
随着她的抖动,里面的钱都掉了出来。
虽然都很零散的,加起来也不多,但其其格她们都惊呆了:“哇,敏敏,你好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