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仁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呼地响,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但是他死死踩着马蹬,咬着牙坚持。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中最先划过的居然是——该死的,什么时候着的道?
明明是他们想的,利用地形之便,把伊伯特单独和人群分开后,给他的马喂疯牛草,把他连人带马陷到沼泽里。
但是阿古拉一直阻挡在他们和伊伯特之间……
是了,阿古拉!
苏仁咬着牙,恨得切齿。
该死的,阿古拉什么时候下的手!?
这马四蹄翻飞,鬃毛狂舞,步履相当凌乱。
好几次,都差点将苏仁甩下马背。
阿尔斯楞都挥着马鞭一路狂追,但他到底还是撵不上老牧民昂沁夫。
他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
再一次苏仁的马往左冲,他身形微往右歪斜,昂沁夫已经追上来。
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苏仁的腰带:“松手!”
听到他的声音,苏仁毫不犹豫地松开了一直绷紧的手和脚蹬。
借着两马并驰的瞬间,昂沁夫竟将苏仁整个人提溜到了自己马上。
“抓紧了!“昂沁夫低吼一声,勒马急转。
身后那匹疯马早已冲出去十几丈远,转眼间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荒原尽头,只留下一串癫狂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众人这才勒住马匹,阿尔斯楞第一个跳下马,脸色煞白地跑过来:“苏仁阿哈,你没事吧?”
苏仁趴在昂沁夫背上,手指还死死攥着昂沁夫的腰带,指节都泛了青。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声音却出奇地平静:“马突然疯了。”
乔巴眯起眼睛看向阿古拉。
这个精瘦的汉子正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吓死人了,幸好苏仁你福大命大,啊呀,长生天保佑……”
昂沁夫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他的枪。
暮色中,伊伯特的笑声格外刺耳:“哎呀,幸好有老把式在!要我说,这草原上的马啊,就跟女人似的,说疯就疯……”
很好笑吗?
所有人都没有笑。
尤其是苏仁,一双眼睛像是利箭一样,阴恻恻地盯着他和阿古拉。
伊伯特笑着笑着,笑声渐微:“呃……”
谢长青皱着眉,沉吟着:“这匹马的症状,不像是别的,倒像是……中了毒。”
中毒!?
众人骤然看向他,一脸震惊。
“有一种疯牛草,学名“马绊肠”,主要生长在我国西北一带。这种草含有特殊生物碱,马误食后轻则发狂、发疯,重则死亡。”谢长青看向远处,那匹马消失的方向:“和你这匹马刚才发作的样子很像。”
昂沁夫想了想,问道:“这个药,只能吃吗?”
如果是只能吃的话,能操作的空间就小些。
谢长青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沉吟着:“事实上,若有人故意将疯牛草的汁液、粉末混入饲料或饮水中,马摄入后也会中毒。”
某些有毒植物的汁液接触马的皮肤可能引发过敏或炎症,但通常不会直接导致神经毒性症状。
并且,实际中毒症状更偏向生理机能紊乱(如神经抑制或兴奋),而非单纯“发疯”。
也正因为这一点,才让谢长青肯定的。
乔巴看了看阿古拉,又看看一直没说话的苏仁:“苏仁,你觉得这事……”
真要计较的话,谁都有嫌疑。
较真起来,他们一拍三散也是可以的。
但是苏仁的脸色,却变得愈加难看。
和之前的愤怒不同的是,他的神情变得有些……焦灼,疑惑。
他的目光甚至在自己人和阿古拉他们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竟是沉着脸道:“不必了,想来是我这马吃草时吃错了。”
“嗯?”
众人闻言,全都转头看向了他。
苏仁盯着阿古拉,一字一顿地道:“马既然中了毒,想来活不成了,就这样吧。”
“对嘛。”阿古拉笑了起来,鼓着掌道:“还是苏仁阿哈厉害,身边居然藏了这等厉害的老猎手。”
两人错身而过时,彼此的神情都有些意味深长。
也因着这一个意外,他们这晚上,不约而同地各自搭了帐蓬。
没有一个人提起,想要住一起的事儿。
海日勒认真地铺着毡毯,忍不住犯嘀咕:“为什么方才苏仁突然不说话了?这太奇怪了吧?”
当时看苏仁他们那个架势,他都以为要打起来了呢。
“嗤。”图尔嘎漫不经心地拿着红蓝塑料布,往毡顶上盖:“还能因为啥,他心虚呗。”
乔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别乱说话!”
图尔嘎嘁了一声,无语地摊开手:“这是事实啊。”
很明显的嘛,之前苏仁他们就气得不得了,一副要算账要拼命的样子。
但是后面呢?
就谢长青说了这是中毒以后,他们神色就不对了。
而且阿古拉那样子,也太理所当然了。
诺敏皱着眉头,琢磨着道:“我寻思着,这个药吧,就是那疯牛草……应该原本苏仁他们弄来,准备对付伊伯特他们的。”
但是呢,不知怎的让伊伯特他们知道了。
于是,阿古拉他们索性利用这个药,反将了他们一军。
“我说呢!”海日勒恍然大悟,阖手笑道:“怪不得当时苏仁那脸色那么奇怪!”
他都给看懵了!
还以为他们这是咋回事,唱什么哑谜呢!
“这下好了,阿古拉他们占了上风,回去恐怕他们两个牧场更是会闹的不可开交。”乔巴无语极了:“这些人呐,一个个,不得消停!”
本来现在兽医都还没派下来,苏仁还闹这一出,苏赫怕是会头痛死。
谢长青叹了口气,摇摇头:“站在他们每个人的位置上,做的好像都没毛病。”
是苏仁错了吗?
就伊伯特干的这些破事,没搞死伊伯特就已经是苏仁心善了。
但是站在阿古拉的角度来说,他纯粹只是反击,是苏仁先动的手,他只是为了保护伊伯特而已。
“以苏仁的性子……”诺敏皱着眉头,迟疑地道:“他怕是没这么轻易把这事揭过的……”
苏仁的性格太别扭了,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对方一千的。
他当时按下不提,显然就是在说:这事没完!
“但阿古拉并没有下死手。”乔巴琢磨着:“他这给出来的意思,恐怕是给苏仁他们一个教训,以示警戒。”
谢长青摊手,摇摇头:“那这下,他们两边的态度,简直南辕北辙啊!”
“……唉,是啊。”乔巴坐了下来,叹息着:“冤孽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毡房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这时候,苏仁他们这边也很沉默。
“是不是我们买这药的时候,有人看到了?”昂沁夫有些迟疑地道。
苏仁面色灰败,说实话,直到现在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那种濒死的感觉,实在太刺激了。
他脑海中一直在回放,每一秒的感受都无限地在扩大化。
只要一想到,当时若不是昂沁夫及时把他救回来,他恐怕也跟着那疯马跑远,最终陷进了沼泽……
可能会死在某个角落,最后尸骨都回不来……
他就感觉全身一阵发麻,手脚发冷。
苏仁喘了口气,沉声道:“更有可能,我们一进村子,就被人盯上了。”
所以,他们所有的谋划全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也因此,阿古拉才能在所有人面前,直接反将他们一军。
“但是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呢?”
实在没有时间啊!
“而且我们所有人都跑在一处,要是下毒,按理说所有马都会中毒的。”
怎么就那么巧,正正好只有苏仁的马中了毒呢?
“不,他有时间的。”苏仁咬牙,慢慢地道:“他放水的时候。”
阿古拉离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和伊伯特的身上。
当时苏仁他们确实动了心思,所以速度明显地放慢了。
尤其是苏仁,他的位置正正好落在最后。
“是了。”苏仁回过神:“当时阿古拉追上来之后,一直跟着我。”
当时他们认为,阿古拉是为了防碍苏仁不对伊伯特下手。
却不成想,对方在另一层。
“该死的。”昂沁夫恨恨地捶了一下毡毯:“这怎么办?后面我们……”
苏仁深吸一口气。
实说话,他一贯认为,自己足够聪明。
就连他阿哈,他都认为阿哈很厉害,但没他聪慧。
论智谋,他更是甩安吉斯不知道多远。
可这次跟阿古拉碰一碰,他居然差点着了他的道……
“既然是这样,我们后面就不必跟他们同行了。”苏仁发了狠,咬着牙道:“明日,我去找乔巴,这次我们要自己回去。”
正好,伊伯特他们也想单独走。
毕竟苏仁出了这个事,阿古拉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警告他们:不要动歪心思,你们这些想法,我们门儿清!
算是给个下马威,也是让苏仁他们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要试图跟他们碰硬碰。
毕竟论人数,伊伯特他们一行有十八人。
而苏仁他们呢?仅仅十个。
分开来走,伊伯特他们也不怵的,反正来的时候也是他们自己来的。
这边回去路还好走了些。
只要跟在乔巴他们后边走,也不怕会有沼泽什么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伊伯特他们都没急着收拾。
慢悠悠地吃着东西,看看风景。
等到乔巴他们要走了之后,才上前说他们来不及了,就暂时不同行了。
反正他们人多,乔巴自然无所谓的。
本来关系也就那样,一起也可以,不一起也行。
但是伊伯特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将将跟乔巴说了要分开走,乔巴和苏仁他们同行刚走出一里地,苏仁就停下了马。
“就到这了,乔巴叔,我们要分开走。”苏仁神色平静。
乔巴心道果然如此,倒是和他们猜测的分毫不差。
但面上,他还是不得不劝一句:“昨日的事,既然已经过去,就别往心里去,先回去跟你阿哈聊一聊再说……”
“乔巴叔,我心意已决。”苏仁毫不犹豫地驱马侧身,让出路来:“你们先回去,我们晚些来。”
“唉……行吧。”
腿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死活不肯一路,乔巴他们也没辙。
总不能把他们绑回去吧?
反正该说的他也说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苏赫要问起来,他这也是有得说的。
乔巴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只得驱马先行离开了。
这会子,伊伯特他们总算是收拾妥当,嘻嘻哈哈地准备前行了。
“你昨日是没看到,哈哈,苏仁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
“哈哈哈,我早就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了!”
“倒真是解气!”
“就凭他们第十牧场,还想要弄我们呢,呵!”
“这算什么,等回去的!”
“就是,到时场主出面,苏赫都得亲自拎着苏仁来道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
地上有着凌乱的蹄印,这是乔巴他们前行留下的。
所以他们完全不用操心会迷路,径直跟着印痕走就行。
但是走着走着,最前方的两匹马突然往下一沉。
因着马很是健壮,非常重,加上背上还有人,所以几乎是瞬间就陷下去了。
“不好。”
“什么情况!?”
众人大惊失色,赶紧扔了皮绳过去。
所幸他们都是老手,不是头一回穿草原了,所以反应相当及时。
只不过,也仅仅把人拉回来。
那两匹马,就算是他们套中了,也到底没能拉得回来。
它们陷进去太深了,尤其主人为了能被救回,还踩在它们背上借了下力,它们陷得更深了些。
最后,十几个人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它们哀哀嘶鸣着沉入了沼泽。
“该死的,什么情况!?”伊伯特怒喝。
阿古拉皱着眉头,迟疑地道:“但看蹄印确实没错啊……总不能是乔巴他们也走的这沼泽上面吧?”
电光闪石间,所有人脑海中掠过一个人名。
伊伯特咬着牙,一字一顿:“苏,仁。”
“我早说了,苏仁就是个疯子!他比那马更疯!”有人恼火地道:“阿古拉你就不该招惹他!”
阿古拉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他想弄死伊伯特!我不拦着,让他弄死伊伯特就对了是吗!?”
“你……”
“行了,别吵了!”伊伯特面色冷沉,看着吞没了两匹马,表面却又慢慢恢复了平静的沼泽咬着牙道:“我们绕回去,重新走。”
后面的路,不要再偷懒了。
乔巴他们留下的痕迹,很有可能被苏仁他们破坏了。
所以等会儿回到岔路口时,他们必须每一步都非常谨慎。
“到时我来探路。”阿古拉沉声道:“好了,先回去。”
从这边到来时的岔路口,有相当一段长的距离。
那先前跟他吵嘴的汉子对他有些不满,故意抢在他前头跑:“这一段反正是我们自己留下的痕迹,我来带路!”
“你别乱跑!”阿古拉忿然道:“等会要是……”
话音未落,那汉子连人带马,直接掀翻在地。
他速度太快了,剧烈的冲击之下,力道极大,竟直接将他整个掀飞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了,反正就是掀飞在地,半晌没见人起来。
“小心!有绊马索!”阿古拉恼火地道:“都谨慎着些!”
他更是亲自下马,小心地牵着马往那边走了过去。
果然就看到有一根绊马索,横在他们蹄痕之间,绳上沾满了稀泥,两端绑在两根钉在地面不足半尺的木桩子上。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该死的苏仁!”
有人气呼呼地上前,狠狠一脚踹在了那木桩子上,想将其整个踢飞。
“不要动!”阿古拉喊晚了,那人一脚感觉踹在了铁棍子上,痛得他直发颤:“我的脚……”
“你自己不想想,能把马掀飞,绳子都没动,这木桩子肯定很深!”
甚至,很有可能是早就准备好在这里了的。
伊伯特索性叫了两个人上前去,拔起一根来瞧瞧。
果不其然。
这根桩子虽然上面只露出一小截,但底下居然有近一米长。
看着这根桩子,阿古拉都给气笑了:“很好。”
苏仁,这梁子是真的结下了!
但是这时候,有人已经哀哀地哭了起来:“怎么办,乌贵动不了了。”
伊伯特走过去,看到乌贵一动不动地躺在地面。
他甚至呻吟的声音都很低微,明明只是摔在了草地上啊……
“把他搬到勒勒车上。”伊伯特果断下令:“我们立刻带他回去找阿木古郎,他肯定会有办法的!”
“那速度就得快。”
不然,乌贵可能都撑不到回牧场的时候。
可是偏偏,一步慢,步步慢。
他们落后了苏仁他们一步,后面又必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又陷进沼泽,还怕再遇到绊马索。
可想而知,速度完全快不起来。
而苏仁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每一次的陷阱都不一样。
他们反正在前边,留一段轻松的,就会整一个新奇的。
要么是挖了个陷阱在路中间,两边都是烂泥,只留下一条可正常通行的路。
要么是两边都挖空了,上面全都盖了烂泥,中间又是一条可正常通行的路。
第一次,伊伯特他们着了道,摔折了一匹马。
马的腿折了,活不了了,心痛得不得了,但只能放弃。
第二次他们再看到同样的手段,还嘲笑苏仁他们黔驴技穷呢。
结果没成想,这次的陷阱是反过来的。
于是,马又摔折了一匹。
两次都不轻不重,没有乌贵那次的严重,但都颇伤人颜面。
尤其是阿古拉,简直越走越恼火。
偏偏乌贵伤情渐渐缓和了,痛楚也加强了,他哼得越来越大声。
“好疼啊……好痛……额吉……阿布啊……”
同类的悲鸣声,总是触动心弦。
阿古拉也很同情乌贵,但真的快受不了了!
他既要认真分析着路况,又得分心神屏蔽乌贵的呻吟。
有时候,他真想大吼一声:“别叫了!我这不正在想法子救你吗!?”
但是偏偏,这话他着实说不出口。
真要说了,那他也真不是个东西啊……
这接连几天不得消停,一路颠沛流离,他们真是吃尽了苦头。
他们两边还在纠缠的时候,谢长青他们已经回到牧场了。
从这边回去,难免会路过原先空着的那片牧场,远远儿地,他们发现这边已经有了牧民。
大片大片的毡房,都已经建起来了。
“哟,第七牧场终于走敖特尔了。”图尔嘎笑了起来,吹了声口哨:“他们怎么选了这片啊?不该选第十牧场旁边那吗?”
乔巴若有所思地道:“那就说明第六牧场可能还走在了他们之前。”
占掉了那个牧场,第七牧场自然就只能捡被他们挑剩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