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渡口。
江风吹得岸边芦苇伏倒如浪。
李晏负手立于碑侧,望着那江心翻涌的黑气。
黑气之中那道狭长身影时隐时现。
游弋一圈,江面便陷下一道漩涡,将漂浮的枯木芦草尽数吞入江底。
张氏站在他身后,竹杖点地,侧耳倾听着江涛之声。
她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压在心头的阴寒。
“道长。这江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李晏还未答话,张道陵已接过话头:
“老姐姐莫怕。一条孽蛟罢了,翻不起大浪。”
话说得轻巧,右手却已探入袖中,指间夹住了一张符箓。
便在此时,江心那道黑气一凝。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约百丈,炸开漫天水花。
水花之中,一条黑影破浪而出。
那蛟身长约三十丈,通体青黑,鳞片大如蒲扇,缝隙间生满墨绿水藻。
头颅似蟒,额上一根独角弯如新月。
四爪踏着水浪,四趾蹼膜张开,踏水不沉。
一双竖瞳呈琥珀之色,瞳心一点猩红。
那竖瞳一转,扫过渡口三人。
张氏浑身一软,便要瘫倒。
李晏伸手扶住她,一股温热的法力渡入她体内。
“洪江渡口,已有百余年不曾来过这许多人。今日是什么日子?”
张道陵上前一步,拂尘一摆,打个稽首:
“贫道张道陵,云游至此,欲渡此江。还望道友行个方便。”
孽蛟竖瞳一缩。
张道陵。
这三个字在三界之中,分量不轻。
这老道平日里坐镇龙虎山,等闲不会离山。
今日出现在洪江渡口,绝非云游二字能解释。
孽蛟压住心中惊疑,冷声道:“天师要渡江,自可驾云而过。
洪江虽阔,拦不住天师的云头。”
张道陵微微一笑:“贫道若要驾云,自然过得。
可这位老姐姐是凡人之躯,受不住高空罡风。贫道欲借水路一程。”
孽蛟的竖瞳转向张氏。
一个瞎眼老婆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
这等凡间老妪,在它眼中不过是一块会喘气的肉。
可它没有轻视。
它活了近千年,从一条水蛇修到蛟龙之身,靠的便是这份谨慎。
张道陵这等人物,绝不会为了一个寻常凡间老婆子亲自出面。
这老妪身上,必有古怪。
孽蛟暗暗运起血脉神通,向张氏看去。
这一看,竖瞳大睁。
那老婆子周身,缠绕着无数因果丝线。
其中一根最粗的,通体金黄,直直伸向西方天际,没入云层深处。
那是血脉因果。
且不是寻常血脉。
那金色丝线之中,隐隐有佛光流转,又有文气冲霄。
还夹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气息。
孽蛟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它在洪江盘踞数百年,吞人无数,见过的因果丝线不计其数。
可这般气象的血脉因果,它只见过一回。
百年前,它曾远远窥见过一位罗汉的因果线。
这老婆子的因果线,比那罗汉只强不弱。
她是取经人的什么人?
孽蛟的竖瞳眯了起来。
取经之事,它早有耳闻。
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十世轮回,这一世投胎东土,要往西天取经。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妖魔盯着这块肥肉。
传言说,吃取经人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这老婆子既是取经人的血亲,拿住了她,便等于拿住了取经人的一根软肋。
可偏偏,张道陵护着她。
孽蛟心中盘算片刻,开口道:“天师既要借水路,本王自当行个方便。
只是洪江水域,非本王一人说了算。
江心以东归洪江龙王管辖,天师若要借水路,须得问过他才行。”
它这一手,是把球踢给了洪江龙王。
张道陵却不接这茬,只微微一笑:“洪江龙王那里,贫道自会去说。
只是贫道听闻,这洪江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人渡江,须得献上三牲祭礼。若无祭礼,便要以身代之。”
孽蛟的竖瞳微微一闪。
确有此事。
这规矩是它百余年前立下的。
洪江龙王划江而治之后,它辖下江面便少有船只敢行。
偶有不知深浅的渔舟商船闯入,它便命手下水妖索要祭礼。
拿得出的,放一条生路。
拿不出的,连人带船一并吞了。
这规矩,它从未对外宣扬。
张道陵是如何知道的?
“天师说笑了。本王在此修行,从不扰民。”
张道陵也不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
他将玉册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泛着淡淡金光,显然是某种法咒加持。
“乙未年三月,洪州茶商周某,携眷属十七人渡江。
船至江心,遭水妖索祭。
周某献上银百两,绢二十匹,水妖不放,索要童男童女。
周某不从,全船沉没,无一生还。”
“丙申年七月,江州举子郑某,携书童二人渡江。
水妖索祭,郑某献上随身银两及干粮。水妖嫌少,将三人拖入江底。”
“丁酉年十一月,潭州米商吴某,船队五艘渡江。
水妖索祭,吴某献上米百石,布五十匹,银三百两。
水妖收下祭礼,放行。
然船队行出三十里,忽遇漩涡,五艘船沉其四,唯吴某一人泅水得免。”
张道陵念了十余条。
孽蛟的竖瞳越睁越大。
这些事,确是他手下水妖所为。
百余年来,吞了多少人,它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张道陵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张道陵合上玉册:“道友说,从不扰民?”
孽蛟周身黑气翻涌,四爪踏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它盯着张道陵,竖瞳之中猩红不定。
“天师今日来,是替天行道来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贫道今日来,只为渡江。
这玉册上的账,自有算账的时候。贫道不过是替苦主记着罢了。”
孽蛟听明白了。
张道陵的意思是今日我不动你。但这笔账,我记着。迟早有人来收。
故此,它该退一步。
对方是四大天师之首,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
手持太上老君亲赐的雌雄斩邪剑,座下白鹤更是上古异种。
真要动起手来,它一个金仙境的蛟龙,撑不过三合。
可它不甘心。
那老婆子的因果线太过诱人。
若能拿住她,日后取经人西行至此,便是它手中一张王牌。
届时莫说张道陵,便是如来亲至,也要投鼠忌器。
修道千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争那一线机缘?
思忖间,那孽蛟的竖瞳在张氏身上停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移开。
它盘踞江心,四爪踏水,搅起一圈圈暗流。
“天师既然开口,本王岂有不从之理。”
孽蛟的声音缓和下来,连那周身翻涌的黑气都收敛了几分,
“只是洪江龙王那边,还需天师亲自去说。
本王与他素来不睦,若贸然放人过江,只怕他反要疑心本王做了什么手脚。”
张道陵微微一笑,拂尘一摆:“这个自然。”
孽蛟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
江面恢复了平静。
张道陵目送那孽蛟沉入江底,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活了两千余年,与妖魔打了近两千年的交道。
这些妖物,越是答应得痛快,便越是有鬼。
这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早已将这一方水域视作自己的禁脔。
今日这般好说话,绝非忌惮他的名头。
它在等什么?
张道陵转过头,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那道人身形清瘦,负手立于碑侧,面上无半分波澜。
“道友,”张道陵缓步走到李晏身旁,“这孽蛟今日答应得太痛快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仍望着那江面:“天师所言不错。
贫道观那孽蛟退去之时,尾鳍三摆,左旋右转。”
张道陵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尾鳍三摆,是水族之间传递讯息的暗号。左旋右转,意为有饵,速来。
这道人连水族的暗语都看得懂。
张道陵压下心中诧异,只道:“如此说来,那孽蛟已传讯出去了。”
李晏道:“传讯是传了,却不知传给谁。”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计较。
便在此时,张氏忽道:
“道长,老婆子方才听那水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方才,张道陵和孽蛟的对话,是法力凝音,故此凡人听不明白。
李晏温声道:“一条水蛇罢了,婆婆不必担心。”
张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又道:
“不对。老婆子方才听见那水声,沉得很,不像是水蛇。
倒像是老婆子小时候在河边听过的水牛凫水。”
李晏和张道陵同时一凛。
这婆婆,双眼虽盲,耳力却敏锐得惊人。
那孽蛟沉入水中的声响,隔着数里江面,寻常凡人根本听不见。
她不但听见了,还能分辨出那声响的沉。
“婆婆,”李晏不动声色,“洪江宽阔,江中有大鱼,也是常有的事。”
张氏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老婆子小时候住在海边,见过比船还大的鱼。”
张道陵趁机接过话头:“老姐姐,贫道先去江中与洪江龙王打个招呼。
你在此稍候,有这位道友陪着你,不必担心。”
张氏连忙道:“天师自去便是。老婆子有严道长陪着,不打紧。”
张道陵向李晏点了点头,跨上白鹤,向那江心飞去。
白鹤贴着水面,双翅一振便是数里,转眼间便消失在江雾之中。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张氏拄着竹杖,侧耳倾听着江涛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恍惚。
“道长,”她说,“老婆子想起一件事。”
李晏道:“婆婆请讲。”
张氏道:“老婆子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
说洪江里住着一条黑龙,每年六月初六,便要村里献上一对童男童女。
若不献,黑龙便兴风作浪,淹没庄稼。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在江边画了一道符,那黑龙便再也没出来过。”
李晏微微一笑:“婆婆,那故事后来如何?”
张氏道:“后来,那道士走了。黑龙也没再出来。
可村里的老人说,那黑龙并非被符镇住。
是道士答应它,每年替它寻一对童男童女来。”
李晏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故事,他从未听过。
可张氏不会无缘无故编一个故事来。
“婆婆,”李晏道,“那黑龙,后来当真没有再出来过?”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不知道。
老婆子嫁到海州之后,便再没回过娘家。
那村子,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李晏望向那滔滔江面。
婆婆是在告诉他,洪江里的妖物,不是头一回有人想收服。
也不是头一回有人拿人命与妖物做交易。
便在此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从下游方向飘来,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清晰可辨。
嗓音苍老,调子古怪。
李晏凝神细听,只听那歌词唱道:
“洪江水,九道弯,弯弯有个鬼门关。关关有个索命鬼,鬼鬼要收买路钱……”
歌声越来越近。
江雾之中,一艘乌篷船顺流而来。
那船不大,长约三丈,船身漆黑,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在江雾中如同一只鬼眼。
船尾摇橹的是个白发老翁,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
他一边摇橹,一边唱那古怪的歌,调子拖得老长,在江面上飘荡。
李晏因果之眼张开。
那老翁周身,隐隐有一层水气缠绕。
那水气与寻常水族妖物的气息不同,清而不浊,灵而不邪。
是修行之人。
却也不是什么仙真。
那气息微弱得很,不过是末流散修,与张福德相差仿佛。
乌篷船靠岸。
那老翁停了橹,将船系在渡口的石桩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
头发白如霜雪,胡须乱似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他望向李晏和张氏,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二位可是要渡江?”
李晏还未答话,张氏已侧过头去,耳朵对着那老翁的方向,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这位老哥,声音好生耳熟。”
那老翁一怔,盯着张氏看了半晌,浑身一震:“你……你是……陈家嫂子?”
张氏浑身一颤,竹杖落在地上:“你……你是……”
那老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氏面前:“嫂子,是我!老鲁!鲁老三!”
张氏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手去,摸到那老翁的胳膊。
顺着胳膊摸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最后,摸到下巴上那道疤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鲁老三……你下巴上这道疤,是那年修堤的时候,被石头崩的。”
鲁老三连连点头,眼眶已红了:“嫂子还记得!嫂子还记得!”
张氏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哽咽:
“老三,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村里打鱼吗?”
鲁老三长叹一声,在张氏身旁坐下:“嫂子,说来话长。”
原来这鲁老三,是张氏娘家村中的渔夫,与张氏的丈夫陈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年修河堤,二人一同出工,陈萼被石头砸中了腿,是鲁老三把他背回家的。
后来张氏嫁到海州,鲁老三还曾撑船送过她一程。
“嫂子走后第三年,村里遭了水灾。”
“那水来得蹊跷,大白天,无风无浪,江水忽然倒灌上来,把半个村子都淹了。
死了三十多口人。
我命大,抱着一根房梁,漂了一天一夜,被冲到下游,捡了一条命。”
“后来呢?”张氏颤声问道。
“后来,我没脸回村。三十多口人,说没就没了。
我怕回去看着那些空房子,便沿着江往下游走。
走到这洪江渡口,遇上了一个老艄公。
那老艄公无儿无女,便收我做了徒弟,教我撑船。
老艄公死后,我便接了这渡口的营生,一撑就是四十年。”
张氏听得老泪纵横。
李晏在一旁静听,心中却在暗暗思量。
鲁老三的船,来得太巧了。
张道陵刚走,这船便到了。
而且这鲁老三唱的歌词,分明在说洪江有索命水鬼。
他运起因果之眼,向那乌篷船看去。
那船身漆黑,看似寻常,可船舷之上刻着的纹路,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那是一道符。
鲁老三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对张氏道:“嫂子,你要渡江,我撑你过去。
这洪江我撑了四十年,哪处有暗礁,哪儿有漩涡,闭着眼都知道。”
张氏正要答应,李晏却道:“鲁老丈,贫道冒昧问一句。
你这船舷上刻的,是什么?”
鲁老三一怔,随即笑道:“道长好眼力。
那是老艄公刻的平安符。
老艄公说,洪江不太平,刻了这道符,水里的东西便不敢靠近。”
李晏道:“敢问老艄公的名讳?”
鲁老三想了想:“老艄公姓葛,人都叫他葛老蔫。
至于名讳,他从不说,我也不知。”
李晏微微点头。
葛姓,在道门之中不算大姓。能以符箓镇船的,必是修行之人。
一个修行之人,在洪江渡口隐姓埋名数十年,收一个凡人为徒,还将符船传给他?
“婆婆,”李晏温声道,“既然鲁老丈是婆婆的故人,便让他送咱们一程也好。
只是贫道有些晕船,想在船头坐一坐,看看江景。”
张氏连连点头:“好好好。道长坐船头,老婆子坐船舱里,不碍事的。”
鲁老三扶着张氏上了船,安顿在船舱之中。
那船舱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舱中铺着一领草席,席上放着一只竹枕,还有一床薄被。
李晏在船头盘膝坐下。
鲁老三解开缆绳,摇起橹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向那江心驶去。
江面之上,雾气渐浓。
那雾气来得蹊跷,一团一团,如同棉絮,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鲁老三面色微变,低声道:“奇怪。这个时辰,不该起雾的。”
他加快了摇橹的速度。
可那雾气却越来越浓,连数丈之外的江面都看不清了。
李晏坐在船头,阖目凝神。
心神之中,那因果之眼已然张开。
那雾气之中,有东西。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东西从江底浮上来,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便在此时,船舷上那道符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符文的笔画中透出,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那些水中的东西被金光一照,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可它们没有散去,围在金光之外,越聚越多。
鲁老三看不见这些,却能感觉到船越来越沉。
他使尽了力气,橹却摇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