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说来话长，且容老牛我嚼上几颗果子，慢慢道来。”
说着，脖颈间光华流转，三枚金柑接连浮现，悬浮在嘴边。
它先叼住一颗，这才缓缓道：
“灵台方寸山一脉，与天界诸方道统，有根本之别。”
“天界诸神众仙，多依香火愿力修行，或凭天庭敕封，或仗人间祭祀。
此等修行，看似稳妥，实则受因果牵绊甚深。
香火有毒，愿力有尘，时日一久，神性蒙垢，再难窥大道本源。”
“而方寸山一脉，修的却是清净自在，不沾因果，不纳香火。
祖师传道，授的是天地自然之理，讲的是本心自性之法。
弟子修行，靠的是自身悟性，凭的是道法自然。”
它又吃了一颗金柑，汁液顺着嘴角流下，被舌头一卷舔净：
“此等修行，进境虽缓，却根基扎实，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然亦因此，方寸山弟子离山之后，往往选择隐世清修，少有在外走动。”
李晏若有所思：“前辈是说，方寸山弟子不喜沾染因果？”
“非是不喜，是不能。”
青牛摇头，
“你可知缘法二字？”
“弟子略知。”
李晏道，
“缘者，遇合也。法者，规则也。缘法便是天地间种种遇合的规则。”
“说对了一半。”
青牛又招来一颗饱满金柑，却不急着吃，只以鼻尖轻触，
“缘法是遇合的规则，更是还的规矩。
有缘相遇，便有法相还。
天地运转，讲究平衡。
得了多少，终要还多少。”
“方寸山弟子修清净道，最忌因果纠缠。
一旦卷入红尘纷争，欠下人情，染上因果，道心便难纯粹。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心魔丛生，道途断绝。”
李晏心中一震，想起赵元青之事。
赵元青贪墨宝材，欠下方寸山因果，最后以命相还。
他护城斩妖，救了万千百姓，亦结下善缘，故死后能得祖师一句真阳评价。
这，便是缘法。
“故而，”青牛继续道，
“方寸山弟子离山，多寻清净之地隐修，不问世事。
偶有入世者，也必是偿还前缘，或是了结因果。事毕即退，绝不恋栈。”
它终于将那颗金柑送入口中，边嚼边道：
“如那赵元青，便是前缘未尽，因果未了，方有最后护城之举。
那是他命中该还的债，也是该了的缘。”
李晏沉吟道：
“如此说来，我等弟子并非不外出，而是外出必有事由，事了即归隐？”
“不错。”
青牛点头，
“且祖师传道，讲究缘法自择。弟子离山后如何行事，全凭本心。
祖师只点拨，不干涉。
故而方寸山弟子在外行踪不定，偶现踪迹，也多以化名，不留师承。”
“久而久之，外界便传言，方寸山弟子稀少，罕有行走。
实则不然，只是他们行事低调，不显山露水罢了。”
李晏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西游之中，少见方寸山修士身影。
不是没有。
而是他们要么隐世清修，要么以化名行走，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才是真正的清净道，自在法。
“然则……”
青牛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如今劫气已显，天道运转生变。
清净之地，亦难独善其身。碎星涧这劫气，便是明证。”
它望向裂缝深处那灰蓝雾漩：
“这劫气并非凭空而生。
乃是天机紊乱，大道失衡，浊气上涌所致。
寻常修士沾染，轻则心神错乱，重则道基崩毁。
便是方寸山这等清净地，时日一久，亦难免受其侵蚀。”
李晏心头一凛：“前辈之意是……”
“老牛我奉老爷之命前来，便是接引有缘人暂避劫数。”
青牛吃完口中金柑，正色道，
“兜率宫乃道祖清修之地，有太极图镇压气运，八卦炉炼化浊气，劫气难侵。
你若愿往，可暂居宫中，修行悟道，待劫数明朗，再做打算。”
李晏沉默。
青牛所言，句句在理。
劫气弥漫，清净难求。兜率宫确是避劫上选。
然则……
“前辈，”李晏缓缓道，“弟子有一问。”
“但说无妨。”
“避劫一时，可能避劫一世？劫数若至，躲得了一处，可能躲得过天地？”
青牛眸中掠过赞许之色：
“你这小友，倒是看得明白。不错，劫数乃天地运转之常，躲是躲不过的。
兜率宫能避一时，不能避一世。
老爷之意，是让你暂避锋芒，积蓄实力，以待时机。”
顿了下，
“且你之道，星土并济，需参周天星斗，悟大地厚德。
兜率宫中有河图洛书残卷，有周天星斗图摹本，更有八卦炉中真火可炼星辰砂。
这些，于你修行大有裨益。”
李晏心中一动。
河图洛书，周天星斗图，八卦炉真火……
这些皆是修行《星窍蛰龙术》的绝佳助力。
特别是周天星斗图，若能参悟，或可补全道种最后一环，晋升上三品天罡星纹。
然则……
他望向方寸山主峰方向。
那里有授业恩师，有同门道友，有自己修行数载的药圃小院。
心念如电，李晏道：
“弟子以为，劫数既至，避无可避。
方寸山是弟子修行之基，授道之所。
若因劫气而弃之，是为不义。
若见危难而先逃，是为不勇。”
续道：
“且修行之道，贵在持心守正。
今日避劫于兜率宫，明日若兜率宫亦难安宁，又该往何处去？
终不能一生奔走，只为寻一处无劫无难的桃源。”
青牛闻言，咀嚼金柑的动作停了停，一对牛眼盯着李晏。
半晌，它低沉轻笑：
“小友啊小友，老牛我这些年接引过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听到兜率宫之名，哪个不是欣喜若狂，恨不得立时跟老牛走？
唯独你，两次三番，犹豫推辞。”
它甩了甩尾巴，脖颈间又浮现两颗金柑，一颗送入嘴中，一颗悬在鼻前把玩：
“不过，老牛我倒觉得，你这性子，或许真不适合兜率宫。”
李晏一怔。
青牛慢悠悠道：
“兜率宫是什么地方？道祖清修之地，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宫中童子，力士，侍女，丹师，各司其职，不得逾越。
你去了，便是从最底层的扇风童子做起。
日日守着八卦炉，扇火添炭，千年不得自由。”
“以你这般心性，守规矩倒是不难，难的是千年如一日，做那重复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