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已过,日轮渐西。
方寸山七十二峰,沐浴在一层金紫辉光之中。
东来紫气未散,西坠金辉又至,两相交织,将云台映得恍若琉璃仙境。
山风自深涧徐来,拂过云台烟气。
烟气受天光映照,化作七彩祥霭,袅袅升腾,在白玉地面上投下变幻光斑。
光霭中,众弟子静立,衣袂微微飘动。
呼吸间吞吐的,皆是精纯灵机。
便是寻常洒扫弟子,亦觉神清气爽,往日修行滞涩处隐隐松动。
李晏立于云台中央,灰袍素净。
目窍微张,将这天地交汇的玄妙气象尽收心底。
心镜之中,日轮西斜之象与《天弈残局》第三十九局【日昃之离】隐隐相合。
局中注解,日过中天,其辉虽敛,其德愈厚。
离者,明也,丽也。
明而能晦,丽而能朴,方为长久。
他缓缓吐纳,将这一缕天时道韵纳入绛宫。
气海中水行灵气受西坠金辉牵引,隐隐泛起涟漪。
水土相生,道种胚芽随之轻颤,表面细密道纹流转加速。
【受天时道韵滋养,道种凝聚进度:70%】
只差三成。
此时,那年轻道人开口,声音温润如初:
“小友既来,此番对弈,便由贫道设题。”
不容李晏拒绝,言罢,右手食指在虚空一划。
一道淡金细线,延伸而出,在二人之间的虚空缓缓铺开。
细线蜿蜒,勾勒出一幅简之又简的图景。
一轮赤红日轮悬于西方天际。
其下有群山起伏轮廓,其间有一道曲折溪流自东向西流淌。
日轮,山峦,溪水。
仅此三者,再无他物。
然则此图一成,云台上空的天光变暗了三分。
刹那间,所有人的心神,皆被这幅简图吸引。
目力所及,那轮赤红日轮在缓缓西沉。
沉一分,图中群山轮廓便厚重一分。
溪水流淌之声便在心神中清晰一分。
日轮炽烈,山峦厚重,溪水绵长。
三者气息交织,隐隐微妙。
“此局,名曰日昃之离。”
道人温声道:“贫道演此局,与你同境。
你可择一法破之,若能撑过贫道动手后,三息不出此图范围,便算你过。”
云台四周泛起低语。
“开窍期对开窍期?”
“前辈这是有意相让?”
赵元青眉间白金剑影微凝。
他道号真阳子,乃真字辈弟子,眼力最是毒辣。
盯着那幅简图,真阳子缓缓摇头:
“此图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天时,地利,水势三重变化。
日轮西沉之势不可逆,山峦厚重之势不可撼,溪水绵长之势不可断。
三者相生,已成小周天循环。李师弟,难了。”
那红衣女修,道号海琼,属海字辈,美眸闪动,低声接道:
“且前辈虽压境,然对大道领悟仍在。这一笔勾勒,已蕴势之真意。
寻常开窍期修士,怕是连看破其中玄机都难,更遑论破局。
李师弟先前有些灵光见解,但终是纸上谈兵,遇此真章,怕会立见高下。”
墨竹抚额沉吟,他是性字辈,号性竹,青翠竹影在身周微漾:
“李师弟方才指点孙师弟,显是对势理特有旁观之明。
此局恰是考校此道亲身驾驭之能,二者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孙师弟能蜕变,是自身底蕴与灵性爆发。
李师弟的点拨,恰如一阵微风,吹动了本就将熟的果实罢了。”
议论间,李晏目窍全开,心镜悬照。
简图在心神中放大,缕缕线条皆映照分明。
日轮赤红,光热内敛,西沉之势难挡。
山峦起伏,土行厚重,巍然不动。
溪水曲折,水行绵长,顺势而流。
三者看似独立,实则气息隐隐勾连。
日轮西沉,其光热滋养山峦,山峦得此温养,土行厚重中又添一分阳和。
而山峦厚重,又反哺溪水,令水流虽缓却深,绵延不绝。
溪水向东流淌,水气升腾,又隐隐润泽日轮,令其炽烈中藏一丝温润。
此为木、土、水三行相生之局。
暗合木生火,火生土,土生水之序。
然则此局真正玄妙处,在于势。
日轮西沉,是天时之势,不可逆。
山峦巍然,是地利之势,不可撼。
溪水东流,是水行之势,不可断。
三重大势叠加,已非单纯五行生克可破。
需寻其势之流转枢纽,以巧破力,以微动撼大局。
心镜之中,无数破局可能飞速推演。
以金克木?
日轮虽属火,然西沉之势暗藏金行肃杀,金气一出,反助其势。
以土克水?
山峦本已厚重,再添土行,溪水或可断。
然山势将更巍然,日轮得山势反哺,其光更炽。
以水克火?
溪水本弱,难灭日轮,反可能被蒸腾成气,助长火势……
种种推算,皆难在三息内破局。
李晏心神沉静,想起方才孙悟空蜕变时那一幕。
亢龙有悔,回其本位。
此局三重势,皆在外。
日轮在天,山峦在地,溪水在野。
若要破之,可向内求。
念及此,他缓缓抬右手食指,亦在虚空一划。
一缕淡青灵机渗出,在空中勾勒出一枚简朴符文。
符文形似一枚种子,正是戊土精种之象。
此符一成,李晏周身气息随之一变。
九窍之中,土行神意奔涌而出,与那枚符文相连。
刹那间,符文由虚化实,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淡黄光团。
光团缓缓沉落,恰好落在溪水之畔,山峦之脚,日轮辉光斜照处。
年轻道人眸光微动。
台下众弟子亦是凝神观望。
那淡黄光团落入简图,如一颗种子,沉入图中大地。
下一刻。
简图中,以光团落点为中心,地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山峦轮廓隐隐多了一丝生机。
日轮西沉之光照射在山峦上,原本会被山体吸纳转化,反哺溪水。
此刻却有一部分光华,被那生机吸纳,沉入地底深处。
溪水东流之势未断,然其水气升腾时,亦有一缕被大地生机牵引,渗入土中。
三重势的流转,出现了一丝微妙偏移。
虽未打破循环,却令其不再完美无瑕。
年轻道人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为赞许。
他未立刻出手,静观其变。
一息。
淡黄光团已彻底融入图中大地,化作一处生机节点。
三重势循环,因这一节点的存在,流转速度缓了半分。
二息。
李晏额角见汗。
维持这枚生机节点,需源源不断将自身土行神意隔空渡入简图。
且要精准控制,多一分则引动反噬,少一分则节点溃散。
对心神消耗极大。
但他神色未变,九窍气机循环加速,泥丸宫中道种胚芽明光大放。
【道种凝聚进度:75%...78%...】
只差一线。
便在此时,年轻道人将右手食指向下一压。
这一压,简图中那轮赤红日轮,西沉之势加剧。
原本缓缓沉落的轨迹,化作一道赤虹,坠向西方山脊。
刹那间,日轮光热爆发。
炽烈阳和之气,涌向山峦,溪水,更冲击那处生机节点。
三重势循环被强行加速,威能暴涨数倍。
“嗡!”
简图剧震。
李晏闷哼一声,只觉渡入简图的土行神意,飞速消融。
那枚节点剧烈颤动,表面浮现裂痕。
他咬牙,试图调动更多神意稳固节点。
然则日轮西沉之势太猛,山峦得此灌注,厚重之势化作山岳,当头压来。
溪水受此激荡,流淌之势湍急,水气翻腾如雾,反卷向节点。
三重势合力冲击下。
“咔嚓。”
生机节点彻底崩散。
李晏身形一晃,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面色微白,气息紊乱。
从道人压指到节点崩散,不过半息。
三息之约,未过一半。
云台四周,一片寂静。
众弟子看得清楚,李晏落败之速,比之前任何一位对弈者都要快。
便是那些只撑了一指的洒扫弟子,好歹也勉强应对了片刻。
而李晏,几乎是被摧枯拉朽般击溃。
真阳子赵元青眉间剑影收敛,轻叹一声:
“李师弟对势的理解,确有独到之处。
方才那枚生机节点,切入点极妙,堪称旁观者清的典范。
然则,修为终究是硬伤。
开窍期对大道领悟再深,若无相应修为与根基支撑,神意薄弱,便是无源之水。
那节点之法立意虽高,却如沙上筑塔,前辈只需稍稍加力,便溃散了。
此非战之罪,实乃力未逮也。”
海琼红衣轻曳:“是啊。
那节点之法,思路清奇,若由一位道种修士施展,或能真正扰动三重势循环。
可他自身修为太浅,灵力不厚,神意不坚,节点根基虚浮。
前辈只需引动大势稍稍碾压,便立时崩解。
可见修行路上,些许奇思妙想,终难弥补根本的差距。
他终究,只是我等之中,一个有些特殊想法的同窗罢了。”
性竹墨竹指尖掠过竹影,沉吟道:
“如此看来,孙师弟能撑过三指,实是自身悟性超绝,底蕴深厚。
又临阵蜕变,刚柔相济,方能与前辈柔劲周旋。
李师弟的指点,恰好点破了孙师弟本就临近顿悟的那层窗户纸。
而李师弟自己,却尚不具备踢出那一脚的力量。
悟与行,知与能,在他身上,割裂得颇为明显。”
这番话,道出了许多弟子的心声。
方才众人震撼之余,细想之下,也觉得以猴子的惊世资质,本就该有如此表现。
李晏那提点,或许只是契机。
真正的蜕变根源,还在孙悟空自身。
此刻见李晏迅速落败,更印证了此想。
这位李师兄,在观道破局上有一些冷僻见解。
但自身修为,实战之能,实属平平,堪称短板。
那点特殊感,在修为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若离了方寸山这安稳环境,到了外界,以其浅薄根基与不善争伐之性,只怕……
众人心中评判,目光各异。
有惋惜其思路,却无力实践的,也有暗自释然的。
孙悟空在台下,金睛瞪圆,正欲急道。
菩提祖师忽然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却如清泉流过猴子心头。
孙悟空话语顿住,望向祖师。
祖师目光温润,微微摇头。
孙悟空张了张嘴,终是压下话语,只盯着李晏,满是担忧。
此时,年轻道人已收回手指。
简图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金芒没入虚空。
“小友方才之法,切入点精妙。
又以大地生机为节点,扰动三重势循环,思路甚佳。”
话锋微转,
“然此法的根本,在于以自身神意化入天地,引动大地厚德。
需修行者对土行之道有极深领悟,
且自身神意需足够精纯坚韧,方能承受天地大势反哺。
小友修为浅薄,神意孱弱,如同幼苗欲承山岳,力有未逮。”
李晏调匀气息,躬身:
“前辈指点的是。弟子知理而难行法,悟道而难御势,确是本末未固。”
道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既能明此理,可知问题根源在何处?”
李晏沉吟片刻,道:
“弟子以为,问题有三。
一者,修行日短,根基虽纯却薄,好似无根之木,难承风雨。
二者,知理,多从典籍,棋谱,观摩他人而来,然知与行之间,尚有鸿沟。
未亲身经历大道衍化之重,便难真正驾驭其势。
三者……”
“弟子所学,重守重藏,善察势,顺势,借势,然不善造势,破势。
方才之局,三重势循环已成,弟子只思如何融入,扰动。
未思如何以我为主,重塑格局。此乃心性之偏,亦是道途之限。”
台下众弟子听得神色各异。
真阳子赵元青等人微微点头,心道此子虽资质平平,难堪大任。
但这份自知之明,倒比许多眼高手低之辈强上不少,可惜了。
年轻道人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能看清自身局限,已是不易。
你既明此理,日后修行当时时警醒,知行合一,方是正道。”
言罢,衣袖轻拂。
一点清光飞出,落在李晏掌心,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龟甲。
龟甲古朴,呈暗黄之色,表面天然纹路交错,隐成八卦之形。
触手温润,有厚重苍茫之意传来。
“此物名载道龟甲,乃贫道早年游历所得。
其上纹路暗合天地至理,时常观摩,可助你体悟势之流转,理之显化。
对你夯实根基,贯通知行,或有裨益。”
李晏手握龟甲,只觉一股沉浑道韵渗入,与道种胚芽隐隐呼应。
胚芽轻颤,表面道纹流转速度微增。